卞毓方:我见项公多妩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18 次 更新时间:2017-04-28 11: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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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项 南(1918.11.18—1997.11.10),原名项德崇,福建省连城县人。早年随父亲项与年从事闽浙赣边区革命根据地开辟工作,1929年参加少年先锋队,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新四军军部中央华中局工作组组员,中共阜东九区区委书记、阜东县委宣传部部长,苏北第五专署建设处处长,中共滁县地委宣传部副部长,青年团安徽省委书记,安徽大学党委书记,青年团华东工委书记,共青团中央宣传部部长、书记处书记,第一机械工业部副部长,农业机械部副部长,中共福建省委常务书记、第一书记、省委书记,中国扶贫基金会会长。中共第九届、十届、十一届、十二届中央委员会委员,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

   项南被誉为改革开放先行者,振兴福建创业家。他主政福建期间,使福建的改革开放走在全国前列,是建国以来福建省发展最好的时期之一,在海内外、东南亚等国家地区享有崇高声誉。

  

一、项府风光

  

   京城有条万寿路,万寿路有座甲15号院,院内有幢塔楼,楼的五层住着项南;这是老人家跌宕人生的最后一站——于今已成故居。项公这一级的高干住房,照例由公家分配,想当初,钥匙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是水泥地面,石灰墙壁,简易门窗,他搬进去的时候,也依然是简易门窗,石灰墙壁,水泥地面。这事若搁在遍布京城的大杂院,搁在贫嘴张大民们的头上,自然啥话没有,但搁在公侯云集的高档社区,搁在曾贵为封疆大吏的项府,就变得出格,反常,不协调,谁看扎谁眼。为此,一位熟悉的装饰公司老板特意登门,与项老爷子商量:

   “项书记,这都是什么年代?您这房子,也该装修装修了!我们知道您为官清廉,一尘不染,如果免费为您装修,您肯定不同意。这样吧,您自己出钱,我们施工,您看怎么样?”

   项公取下圆便帽,亮出宝葫芦似的光脑壳,粲然一笑,说:“我还不知道你们那个收费?纯粹象征性的,跟免费差不多。你以为这样变通一下,我就能心安理得吗?!”

   老爷子丁是丁,卯是卯,不会变着法儿欺骗自己,昧着良心玩弄原则,此事注定谈不拢,只能不了了之。

   问题是,你老爷子安贫乐道,素面红尘,倒还罢了。日久天长,甭说海内海外有头有脸的贵客,触景生怀,感慨良多,就是项家的六位子女——小红、小青、小白、小蓝、小米、小绿,也都觉得颜面无光,过意不去。一天,六位“小”字辈凑到一起,作老爷子的思想工作:

   “爸,咱们有话直说,既然你没钱装修,又不想沾别人的便宜,那么,这钱由我们来出,你看好不好?”

   “不好。”老爷子寿眉微挑,弥勒佛般的圆脸霎时涨得通红。“不是我批评你们,实在是,这房子已经够好的了,为什么还要浪费?!”

   的确,换个角度看,这房子宽敞而又温馨。宽敞不仅指它的面积,还有内涵,温馨不仅指它的氛围,还有品味。你看,客厅的一角摆了一张棋牌桌,桌子上方缺乏合理的照明,老爷子找来一根细竹,打通,中间穿进电线,然后将一头斜挑在书柜的顶端,一头安上白炽灯泡,这就有了一盏梨形风味的吊灯;你再看,院内有人扔了两截枯竹,老爷子兴兴冲冲捡回来,拿铁丝捆在一起,搭在阳台,这就有了一根山野情调的晒衣竿;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谁说老爷子不懂得审美?他审的是大美,质朴无华的美,光风霁月的美,嵚崎磊落的美。

  

二、微服出行

   项公这人,是能走路,决不坐车,能光头,决不戴帽,能穿布鞋,决不穿皮鞋,能着便服,决不着西装;闲常没事,他要是往大街上一站,绝对比老百姓还老百姓。

   说个故事你听。1981年元月,项公离京去福建上任,在这之前,他为“右倾”沉沦多年,在这之后,他是福建省委常务书记,值此命运的转折关头,你说,他应该如何上路?

   你想吧。凭你的人生经验,你尽可以设想出若干又若干的方案,但我估计你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出发前,项公让秘书给福建省委打电话,谎称:

   “项书记有点急事要处理,暂时不能启程,两位秘书计划不变,按期乘45次列车到达。”

   省委听说项南推迟动身,先期到达的仅仅是两位秘书,就派了办公厅一位处长前去接站。这位处长到了站台,惊讶地发现,来的不仅是秘书,更有常务书记本人,刹那傻了眼。他醒过神,一边恭请新书记去贵宾室稍候,一边忙着找电话通知省委秘书长。项公走上一步,拍拍他的肩膀,和蔼地说:

   “不必惊动其他同志,我们现在就走。”

   这镜头是上得晚报头版的(福州那时只怕还没有晚报):于是,处长同志打头,项公居中,两位秘书殿后,或手提旅行袋,或肩扛背包,随人流涌出车站,来到广场,走近一辆老式的“伏尔加”,他们将行李塞进后备箱,项公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三位年轻汉子挤在后座,锣不敲,鼓不响,静悄悄地上路。

   官场的威风,体面,或者说良好的自我感觉,是由随从的前呼后拥、接待的高车驷马提升的。县太爷出行要八抬大轿,鸣锣开道。总督驾临要张灯结彩,列队欢迎。这是规格,也是待遇。项公不喜欢这一套,他打小服膺的是共产主义,历尽劫波而信仰未减,苍生在他心头,使命在他双肩。若干年后,当他已是伏枥的老骥,仅仅为了发挥余热而主持中国扶贫基金会,仍然把重心放得很低很低,把主义放得很高很高。有一回他考察西部贫困地区,为了掌握确切可靠的下情,竟然瞒过组织,撇开随从,与另一位老同志“微服出行”,火车买硬座,汽车挤巴士,到了不通火车也不通巴士的地方,就改为徒步,走村串乡,翻山越岭,半道鞋底磨烂,衣衫挂破,盘缠用光,堂堂的扶贫大员,差点沦为扶贫对象。

  

三、罢 宴

  

   项公是闽西人,闽西的土特产之一,是地瓜,不言而喻,他就是吃地瓜长大的。

   当了省委书记的项公,依然对地瓜情有独钟。七八年前,我在福州采访,听到过一则传闻:项公上任伊始,招待首次来闽的港澳台记者团,上的就是“地瓜宴”。

   我相信这则故事的真实性;在我的采访本里,还记录着他的另一则传闻:罢宴。

   说的是:1983年12月,项公率属下考察邻省,所到之处,免不了受到热烈欢迎,盛情接待。接待中最富国人口味而又最令项公反感的,是每顿必大摆宴席,觥筹交错。项公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是老土,他多次出国,欧美官员饭局之俭朴、之务实,令他心悦诚服,叹为观止。他更不是败家子,不会忘本,他从农村来,“右倾”后又再度被削职为民,复出后长期抓的也是农机、农业,他清楚这个国家有多大的家底,自己这帮公仆肩头又有多大的责任。因此,第一顿宴席吃下来,他向对方婉转提出,希望以后“饭菜尽量简单一些”。项公这里犯了“想当然”的错误,他以为你说了要简单,对方就会理所当然的简单,岂知对方理解为客气,下一顿愈加丰富多彩。项公心里烦躁,若是在省内,就要骂娘。这儿不行,这是兄弟省,客随主便。他只得按下性子,向主人郑重表示:“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作客的,无论如何,请降低宴请规格!”对方满口应承,连说“好,好,好!”可到了再下一站,端上来的仍旧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事情就是这般呈戏剧化:你这边不停地交涉,他那边永远是“下不为例”。唉,像这样不痛不痒、没完没了的“下不为例”,于考察何益?于党风党纪何益?!项公的焦躁、愧疚和恼怒,简直是如影随形,与日俱增。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顿——邻省负责人设宴,为福建同志饯行。项公的车子来到酒店门口,他突然意识到这次由省政府出面,规格只会比以往更高,菜肴只会比以往更丰盛……脑子嗡的一响,山民的倔强上来了,多日的压抑爆发了,他吩咐司机打道回头,老子不吃了!

   罢宴乃不得已而为,你可以批评项公不够策略,不够艺术,却不能不敬佩他高傲的操守。项公的脑子就一根筋:立党为公,忧国忧民。谁也甭想用私利攻破他的布尔什维克防线;即使在吃喝这类小事上,他也中规中矩,一丝不苟。项公曾对一位记者坦言:“我每月的工资,基本都用在吃饭上。”怎么会吃掉那么多?应酬呀!——不过,别人是在酒店请他吃宴席,他是在家里回请别人“喝粥”。

  

四、140字的社论


   吃、住、行,体现了项公一贯的风格:俭省。

   那么文章呢?

   很多人都知道项公是党内有名的才子,大手笔,至于什么是项公的大手笔?就不是每一个人都清楚的了。我这里向你推荐一篇文章——项公为福建日报起草的社论,让你在人品之外,也领略领略项公的文品。

   社论不长,从头至尾只有140字——

   有些案件为什么长期处理不下去?

   今天本报又公布了两个重要案件。坏人受到揭露处理,这很好。

   有些问题群众看得很清楚,干部也有很多议论,问题的性质已经非常明白,但是就是处理不下去,而且长期处理不下去。为什么?

   一是自己屁股有屎;

   二是派性作怪;

   三是软弱无能。

   你这个单位的问题长期处理不下去,算哪一条,不妨想一想。

   这是编者按吗?

   不。

   这是讲话提纲吗?

   不。

   社论就是社论,它代表省委,代表一级党报郑重发言。上兵伐谋,旨在攻心;攻心不在话多,在如庖丁解牛,正中肯綮;声势不在虚张,在如高坡滚石,敲山震虎。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太短,不够味,不带劲?哈,告诉你,它的绝妙之处,正在于短中见长,四两拨千斤。非胸中屯积甲兵百万,不能发如此霹雳。非笔底洗尽八股老调,不能作如此檄文。社论无名——谁的名字也没署;社论又大大有名——它震慑八闽大地,令魑魅魍魉及其“保护伞”无所遁形。正是这篇短文,尔后获1982年度全国“好新闻”奖,连美国的《基督教科学箴言报》也青眼有加,称它为中国舆论界吹起一股清新矫健的文风。

  

五、与理论权威“扭秧歌”

  

   项公大概不擅舞蹈,在日常生活。

   但在理论战线,他却是长袖善舞,圆转自如。

有故事为证:1985年2月,一天晚上,项公陪某位主管理论、宣传的中央领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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