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刚:宋江与表达自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98 次 更新时间:2006-07-21 02:4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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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刚  

  

  如所周知,宋江被逼落草的原因既非杀惜后的发配,亦非清风寨劫难,而是龟孙子黄文炳欲置其于死地而后快的结果。

  宋公明处处成人之美、扶贫济困、仗义疏财、有求必应。虽然也偶曾渎职(给生辰纲案要犯晁盖、吴用等人通风报信)。然而就中国古代的法伦理而言,舜“窃负而逃”的徇情枉法尚不为罪,那么,宋江的行为也就无悖于儒家“亲亲相隐”的显规则了。事实上,黑三郎更多的是:不仅“周全人性命”(以人为本),还为国家分忧排难、化解矛盾(促进社会和谐)。像这样的忠孝义智俱全的 “及时雨”,从其本性观之,不仅绝无可能成杀人如麻、脑后反骨者,简直整个一个再生丛飞、转世武训,为构建和谐社会打着灯笼都难寻觅的稀有人才、中坚力量。连乖儿子宋三郎都要杀人、反水,可见当时的社会、王朝已到了何等分崩离析、岌岌可危的地步。

  呼保义反水的契机正是那“黄八蛋”(吴语中黄王不分)一手导演的文字狱。黄文炳何许人?“阿谀谄佞之徒,心地扁窄,只要疾贤妬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施耐庵著:《一百二十回的水浒》(上)商务印书馆1957年版(下同),第三十九回,第6页)。黄文炳身据通判要职,与蔡九知府称兄道弟,无奈“待岗”,哪甘寂寞,到处无中生有拨弄是非,以便浑水摸鱼。与宋相比,黄才是粥中鼠便(优雅的西文翻译是trouble maker)。呜呼,乖儿子遇到龟孙子,在劫难逃了:

  黄文炳在洵阳酒楼观壁上题咏,读到宋的西江月词:“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冷笑道:“这人自负不浅。”又读到:“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黄文炳道:“那厮也是个不依本分的人”。又读:“不幸刺文双颊,哪堪配在江州。”黄文炳道:“也不是个高尚其志的人,看来只是个配军。”又读到:“他年若得报冤仇,学染洵阳江口。”黄文炳道:“这厮报仇兀谁?却要在此生事”!;量你是个配军,做得甚用!又读诗道:“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第三十九回,第6页)。这时,黄文炳才摇着头道:“这厮无礼,他却要赛过黄巢,不谋反待怎地?”(第三十九回,第7页)。

  曾读经书的黄通判毕竟不是高太尉,官至七品是“手”而非“脚”的能耐。他自己很清楚,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的名字虽然犯忌,但无论如何过度诠释一个“黄巢”,也还不足以将作者上纲上线到“谋逆”。宋的罪小,他的功劳就小,就不可能爬得高。再者,以“及时雨”的口碑,咬他不死,后患无穷。既然肚子里有几滴墨,整人就得整得有技术含量,且要干净利落、刺刀见红。且看这个黄蜂刺是如何蜇人的:

  黄拜见蔡知府,首先极其谦卑地开口:不敢动问,京师近日有何新闻?(探询有无适合整人的政治大背景)。当听到“罡星照临吴楚”和“拨乱在山东”的“小儿谣言”后,知道机会来了,掩饰住内心喜悦,却故意“寻思了半晌”,才拿出“反诗”。蔡看了后,先肯定是“反诗”,然后问:那里得来?在上司已对宋诗定性后,黄仍欲擒故纵地推说是偶然所见。(黄陈述的虽是实情,但隐去了他恨不得天天出门入厕、走街串巷寻觅“反动标语”的日常“生活习惯”)。摆脱了踩着人往上爬的嫌疑,这时的黄通判,可以从容、“客观”地替上司分析“反诗”和政治谣言(本不存在)的因果关系了:“耗散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明明是个“宋”字;第二句“刀兵点水工”,兴起刀兵之人,水边着个“工”字,明是个“江”字。而“拨乱在山东”的谋反地点正是宋江老家郓城县所在。至此,“四句谣言,已都应了”。(第三十九回,第9页)。

  不能不承认,黄的狡诈之处正在于其打小报告的上下级博弈原则是只能“摆事实”,不可“讲道理”。不难想见在没有报纸、广播电视、互联网的时代,墙上的这类歪诗比比皆是:“壁上题咏甚多,也有做得好的,亦有歪谈论道的。”(第三十九回,第6页)。急不可耐地无限上纲,万一上级认为这是“芝麻”,不是“西瓜”,“人梯”阴谋必会前功尽弃,乌纱帽成了黄粱梦,到时你小子敢和领导辩论吗?更重要的是:若把自己要说的提前和盘托出,即使蔡九表面上完全赞同,也很可能引起他的反感:难道你比领导还高明?太外露,在上司面前落个张狂和自作聪明的印象,弄巧成拙、功高震主,被蔡京卸磨杀驴,岂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然而,这时的蔡九完全被黄文炳高超的障眼法所迷惑,顺着他设的圈套乖乖地出溜下去,进而对黄产生了信赖,甚至依赖。黄文炳则因势利导,又献二计(实为越俎代庖):“只取牢城营文册一查,便见有无”;“如是迟缓,诚恐走透了消息,可急差人捕获,下在牢里,却再商议”。(第三十九回,第9页)。宋江此时已是瓮中之鳖。之后的一系列程序,如调查取证、精神鉴定、汇报请功、家书辨伪、就地正法等等,全被黄一手操纵。可怜堂堂知府被卖了,还帮着数钱,成了黄向上攀爬的工具,接近目标的驿马。

  反诗冤案冤就冤在蔡知府受了黄文炳的“不良心理暗示”,作了错误决断。这使笔者想起现代的黄文炳——康生。他将一出普通的历史剧《海瑞罢官》(此甚至为历史学家吴晗响应毛泽东本人要求广大干部学习“海瑞精神”的号召而作,且据说毛泽东还曾设家宴款待男一号马连良)最终描绘成为精心策划、用心歹毒的、为彭德怀翻案的影射史学。其实,江青之前就试图说服毛泽东批判《海瑞罢官》,未成功。显然,江青的手法不得要领:毛泽东认为,江青所言《海》剧挑战了革命文艺思想,过于小题大做。而康生的发难则阴险得多。他从毛泽东亲自发动的举国上下批判右倾机会主义的现实背景出发,不断向毛暗示:《海瑞罢官》的要害在于“罢官”二字,在写作动机上将海(瑞)彭(德怀)两人之间,从而在“无任何组织联系”(彭真语)的吴(晗)彭(德怀)之间建立了虚假的政治勾连,并最终通过毛泽东坐实:“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我们59年罢了彭德怀的官”。

  黄文炳终不过一卑鄙小人,对每被恩将仇报,屡次横遭暗算,夺妻(妾)之恨未消、身陷囹圄的冤大头、倒霉蛋昔日的宋押司落井下石,“搜根剔齿,几番唆毒”(第四十一回,第48页),欲以血染红顶子,但到头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一点连黄文炳的亲哥哥黄文烨之前都看得明白:“又做这等短命促掐的事。于你无干何故定要害他?倘或有天理之时,报应旨在目前”。(第四十一回,第41页)。从宋江这方面而言,表达自由有着不可忽略的疏导功能。试想,这事儿也就是被忠厚仁义的老宋摊上了,又得亏他毕竟是书生,只嘴上的劲大,虽不能“有话好好说”但这事儿要挨着化学工匠,慢说酒后狂言,给你来个忍辱负重、闭门造车,一不留神捣鼓出土制“小男孩儿”,该如何是好?

  每逢周末必观央视《星光大道》,常见有老外登台献艺。艺术乃表达自由之一端,与上述思考终日缠绕,遂成一梦:一美国朋克善吹萨克斯,来中国淘金。不料,此方不同于彼方,皆喜齐奏,不爱solo。四处求职未果,转眼春去冬来,终日闷闷不乐,改“吹”二锅头,大醉。因向酒保索要纸笔(不在公物上涂鸦,既有打小的法治教育,也有哥们儿在新加坡鞭刑待遇的前车之鉴),乃气沉丹田、头顶虚空、全凭腕转、俩肩轻松、照虎画猫、洋洋洒洒地写下:“心在美国身在中,飘蓬大洋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拉丹不丈夫。”小布什闻之大惊,即命CIA人员前往捉拿,“不可时刻违误”(第三十九回,第9页)。一位颇为明智的美国汉学家知道后,随即拨打President on line,劝阻其万不可莽撞行事:此人不过嬉皮士一个,属垮掉的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上世纪60、70年代之尤物,虽对社会多有不满,皆以自虐、自贬、自嘲的方式表达,尚且不敢自残,更遑论造次。查其历史,除了整天价红头粉面、招摇过市、有碍观瞻而外,着实无害。另有本人亲历以资证明:该朋克与路人轻微擦肩,Sorry即随口而出。今赴礼仪之邦,脾性必得进一步驯化。若有叛逆之心,何必缘木求鱼?早上阿富汗山区游击队吹冲锋号去了。George W Bush 听罢以为然,道:“高见极明”。(第三十九回,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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