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啸虎:一座回乡知青的坟

——“山乡美人”背后的故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71 次 更新时间:2017-04-21 15:3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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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啸虎 (进入专栏)  

  

   我有一个老友,也是合肥一中老三届同学,叫刘海彬(注一)。五年前,他曾在他署名“南山牧夫”的新浪博客《山乡纪事》中用诙谐和夸张的笔触说了一个在我们当年插队的安徽岳西县白帽公社新建大队石岭生产队(现在是白帽乡桥梁村)遇到过一位“山乡美人”的故事。那个漂亮的山村女孩是我们知青组老房东的外甥女,当年约16-17岁,面容姣好,身材窈窕,也确有一种“合肥城里姑娘们所没有的清新山野般的美”(记不得这是合肥一中老三届哪个男同学当年对她的形容语了)。我也确曾如《山乡纪事》所言,仅据见过几面的印象还特意画过一幅此女背影的铅笔素描画(后来找不着了)。这幅画当年好几个老知青都看过,都说画得好,很像,也很美。2012年10月,我重返岳西在回忆并与朋友和老乡谈及此女时还写过一首七绝《风情》吟咏此事(详见附件一)。但我的这篇回忆性文章却不是写这位“山乡美人”,而是写她的哥哥——一位岳西县中回乡知青的。

  

   1968年秋,我们响应号召成为第一批下乡知青到岳西深山里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们在石岭村的老房东姓徐,当年五十来岁,模样敦厚老实,样样农活都在行,成分富裕中农。因我们这个位于高山上的贫穷的小山村十一户人家里只有他的成分最高,结果村里几次根据公社和大队革委会安排召开批判会时他都是唯一的被批斗对象。不过那种批斗也就是一种形式:队长在传达什么最高指示并说到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时,这位老房东就会主动走到从他家搬出来当批判会主席台的方桌子边站好,垂着手,低下头,然后被几位坐在高低不等的小凳子上抽着旱烟的村民程序式地七嘴八舌批斗或数落一番。那场面除了人物表情不是那么愤怒外,其它都与当年那些描述类似场景的宣传画很像。然后很快就散会了。他和他的堂客就一趟又一趟地将开会前从他家搬出来的那些桌子、凳子和茶壶茶碗等再逐一搬回他家里去(他家门前的场地在村子里最大)。然后,他进屋洗把脸,就扛着一把锄头慢腾腾地上山干活去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老房东有一个儿子,叫xx,比我们小4-5岁,个子也小,所以我们知青一般不大理他。但他喜欢到我们住处转悠,摸摸这,瞧瞧那的。小孩子嘛,我们也随他去。前些年我回岳西两次都爬上了高高的石岭村到他家去看了看。那时他父亲,也就是老房东早已去世。我们原来住的村祠堂也拆掉了,他家在原址上盖了一座二层小楼,始终没有装修,空在那里。但每次他都准备了一些瓜子、花生和香烟等物件,请我们在老房子里喝茶,唠嗑,叙叙旧。xx后来也上了县中,高中毕业后回到白帽当上了乡小学的民办教师,教书育人。几次接触,看得出他在当地有一些声望,挺受乡村干部尊重的。2008年我们第一次回去时他就已经当上了爷爷,儿孙满堂。可惜前年听说他不幸去世了,是晚上在别人家喝醉了酒,回家走山路时摔死了。太令人遗憾了!我此文要说的这个回乡知青就是这位xx的表哥。

  

   这位表哥好像也姓徐,叫什么名字忘记了,是岳西县中1966年高中应届毕业生,跟我们一样也是老三届,都是到农村当农民,修地球。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是下乡知青,而他则是回乡知青。他家在白帽公社东边的河图公社(现在叫河图乡)。现在已记不清他家在河图的哪一个村子了。我们只去过那个小村子一次,记得从我们的石岭村山上往东走山路,过了一个山口,沿着一条通往河图公社的二十来里长的山谷一直往下走,走上个把小时就到了一个长着好几株高大的枫香树的岔路口,拐进去一里多路就到那个小村子了(此文征求意见时,有现在岳西的曾也是回乡知青的朋友说,文中描述的这个地方可能是河图乡的小铺村的一个小村落。因不能肯定,还是暂不确定为好——作者注)。第一次见到他是1968年冬天,我们到石岭村插队两个月后吧。那天下雨,天又冷,没出工,也是在房东家(前几天我们在房东家首次见到他妹妹,就是前述的那位让我们知青惊为天人的“山乡美人”),我们看到了xx的这位表哥——一位岳西县中的回乡知青。

  

   这是一位瘦高个、相貌周正,也可以说英俊的年轻人。他看到我们后便主动到我们知青住的村小祠堂里来拜访了。印象中的他那天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打着补丁的藏青色学生装,上衣胸前口袋还插了一支钢笔,就是脸色不大好,有点苍白,谈话时还时常轻咳几声。通过他的自我介绍,我们得知他跟我们一样也是一位知青——回乡知青,而且还是岳西县中高三的,比我们大,跟我的哥嫂同岁,感觉上也比我们成熟些。可能觉得我们之间有点共同语言吧,于是我们就站在堂屋与小天井之间的门廊里跟他一见熟似地聊了起来。言谈之中,此人谈吐不凡,天文地理、历史物产,几乎无所不知,但在一些问题上总是出言谨慎,点到为止。当然大多点到的都是要害处。我们也能感觉到他是饱读诗书之人,才学之多,远高于我们,虽然心里也有点不大服气。

  

   后来不知是谈到什么事(可能是我们抱怨自己的工分太低——当年只给我们每天出工记6分工,那年底结算,石岭生产队10 分工值二角一分钱),他居然说:我们回乡知青还好说,反正原来就是农村的。村里社员总得接纳我们。可你们城里知青响应号召到我们山里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农民一般是不会欢迎你们的。农民不欢迎知青?这话稀罕,甚至颠覆了当时对知青下乡一片叫好的普遍性认知,难得听到。我们忙问为何?记得他是这样说的:山里田少人多。田不会增加,粮食也很难增产,而你们却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以后可能还要结婚生子。社员分到手的粮食不就少了?他们怎么会欢迎你们?

  

   当时我对他说的话很不以为然:劳动创造价值,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们知青有手,有脚,力气大,还有知识,怎会养活不了自己给农民添麻烦?何况我们下乡时从县区、公社、大队到生产队,哪里的干部和社员不都是很热情地欢迎我们吗?

  

   可事后想想,他说得也对呀:我们所在的石岭生产队原来11户71口人,70亩水田(都是窄窄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冷浸梯田加起来算的),平均每人约1亩田,每年一季稻,山上的冷浸田年成好时每亩最多可以产400-500斤稻谷,到秋天每口人约可分得450斤稻谷(旱粮,如黄豆和山芋等除外)。年成不好,每人能分到300斤稻谷就不错了。还不包括灾年和荒年。现在一下子来了我们这5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小子知青,就意味着明年就算是个好年景,石岭生产队的农民社员,包括我们5个知青在内,每人一年最多只能分到400斤出头的稻谷了。而400斤稻谷最多可以舂出300斤糙米,怎么算也不够一个人吃一年饭呀。对于农民来说,一下子少了一个多月的口粮,这就更不是一件小事了!这笔账一算,就能知道这位县中高材生确实说得不错。都涉及到生存问题了,农民怎么会欢迎我们知青呢?除非我们明年就能帮助生产队提高水稻产量,让农民分得的稻谷一斤也不减少。但这可能吗?

  

   想到这里,我立刻就心虚了。因为在那之前我只在农忙时去合肥郊区农村学过农,水田的农活中也只干过最基本的割稻子和插秧,还干过踩木水车车水(可山里梯田没这活),连水稻是怎么育秧的看都还没看过哩。同组的其他知青他们掌握的农业知识和技能应该也与我差不多吧。于是,白天交谈时心里莫名生起的那种“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让生产队农民增产增收的雄心壮志也就彻底消失殆尽了。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开始认真看待农民是否欢迎知青的说法了。到了年底,生产队年终结算时我们才知道,这几个月来不管我们干什么活,干得多起劲,如挑土、打土坯、起猪圈、担肥入田和挑山芋下山等力气活等,哪一项干得也都不比其他壮劳力社员差——我的肩膀都磨破了几层皮,晚上睡觉都疼——生产队评工分时居然只给我们这几个知青壮劳力每天记6分工!6分工是什么概念?按那年10分工价值0.21元人民币算,也就一毛钱出头吧。这点钱怎么能养活自己?不是要逼我们走吗?看来这位县中高材生说的是大实话,农民是真的不欢迎我们了?这件事后来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们干的农活质量不高,但当时给他这么一说,对我的思想冲击显然就很大了:事情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呀。这也让那时正在苦读“干部必读”书籍,尤其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类书籍的我,不再轻视这位县中高材生,反而对他产生了好感,甚至还有点佩服他了:这个人看问题很深刻,很有政治经济学的头脑呀!

  

   后来一段时间,我们在房东家又见过这位徐表哥两次。打听和交谈之下,得知他除了那位被我们称之为“山乡美人”的妹妹外,还有一个已经嫁人的姐姐。他妹妹只读了初小就辍学在家务农了,人长得漂亮,说媒的也多,但因心气高,还没有对象。他自己在县中学习成绩特别好,是高中毕业班的学习尖子,家里成分也不高(估计最多也是中农),学校老师都对他冲出农门,考上北京、上海或合肥的大学抱有很大希望。但是两年前掀起的“文化大革命”废除了高考,使之大学梦碎。这对他绝对是个打击。因为那天他还用无奈的语气说了这么一段话:我们上学时吃商品粮,户口也在县中,能考上大学我就能走出这片大山,改变我的命运。可是回乡后,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们在城里还有家,以后还会回城回家,而我呢?就是一个当农民的命,面朝黄土背朝天,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他说这话时原本发亮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下来了。

  

   我们以后还能回城回家?我给他说得一楞。那时我自己的父母还都是被打倒的走资派,家里被抄了几次,房子也被造反派占去了一半。我和妹妹还能回城回家?就是能回去,又能住到哪里呢?(那年春节从山里回家探亲,我就是睡在地板上的)可尽管如此,我也对他产生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恻隐之心: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交谈时我们还得知,我们合肥的下乡知青头一年可领到每月八块钱购粮许可和补贴,而他们作为县中回乡知青居然一分钱补贴也没有。这可是典型的分配不公和身份歧视呀!

  

   可是当时,我们这个组的知青最高也只是68届高中的,其他几人都还只是老三届的初中毕业生,不仅离考大学还远得很,文革中造反心也都野掉了,还在乎什么考大学?加上我们都是老干部家庭出身,家境相对较好,平时也都不问家里的钱粮开支诸事。可以说,我们那时不仅对什么上大学,就是对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吃商品粮之类的概念都比较生疏,也不晓得关心,甚至一点也不知道当时国家还给了我们每个下乡知青一笔一百多块钱建房费的事(据说,我们的那笔建房钱在第三年我们调走后也就给公社和大队挪用或分掉了),所以对他说的那种对回乡知青的歧视给他的心灵造成怎样的伤害和打击也并不上心(注二)。相反,听了他的话后我心里竟然还产生了一点庆幸和优越感:与回乡知青相比,我们好歹还能有一年的补贴。可是我也不想一想,如果那些补贴给了回乡知青而没有给我们这些下乡知青,我们又会怎么想?

  

1969年夏天也过去了。我突然发现有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徐家表哥来房东家走亲戚了。他那个漂亮的妹妹也好像没有来过了。我们问过房东,说是他生病了。问什么病?说是痨病,也就是得了肺结核。那时我们对肺结核这种病也不大懂,只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介绍“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诺尔曼. 白求恩的书,书上说白求恩年轻时也得了肺结核,也没有什么药可治,就去一个叫什么名字的阳光灿烂的海滩晒太阳,后来也就痊愈了。我们插队的地方是山区,只要向阳的地方阳光就多,紫外线也特强。我们自己也经常到石岭村的山口躺在那里晒太阳,暖洋洋的,很舒服。所以并没有把他得了痨病当回事,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传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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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友讨论

罗小号 2017-05-11 21:53:23

  所谓上山下乡就是毛搞文革积累的就业灾难。更严重地说,就是亲密战友和接班人林副统帅说的“变相劳改”。

geyin 2017-04-25 08:05:54

  知青,还是有区分的,城里下乡知青和本土知青,时代留下的沉重话题

安尼 2017-04-24 11:04:19

  可悲的回乡知识青年!

郑慈 2017-04-24 07:15:48

  过去的宣传可不这样,好象是退休人员一律吃低保。“政府告诫现在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要想老了日子过得好一点,现在要多买几份保险,将来靠退休金生活是会很困苦的”。现在看来当年的设计是正确的,是什么力量改变了当初的设想,使我们的习兄弟面临这样的窘境:老家伙们省吃俭用把子女送到国外,养老盯着政府,脑袋里装的是子女们送来外国最好的老人福利标准。

Tiger of history 2017-04-23 21:06:23

  多谢足下留言并步韵而和之!我觉得,中国社会普遍存在的不平等,包括历史遗留下来的,都是制度性的。经过改革开放近四十年,我们在很多方面不仅没有弥合以前遗留下来的很多社会不公,甚至还制造了一些新的社会不公。比如,企业和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在退休金方面的巨大差距就是这些年人为制造的。本来可以通过逐年加大对前者的增加幅度来缩小这一差别才是正道,但遗憾的是,我们的政策改革双轨制以来居然始终无视这一点。人们都说近些年中国的很多改革被利益集团绑架了。此言非虚也。这才是时下中国最令人伤感之处。

郑慈 2017-04-23 07:43:48

  和楼主 ——如梦令《山口》
  古树残垣村口, 轻摆气根似柳。 向晚可交心, 抚干轻作问候。 多久, 多久? 雏鸟归家飞走。
  我也写了点知青生涯的文章,放在《搜狐网》我的博客里。提供一个链接敬请指教。
  http://oldcarrot.blog.sohu.com/324132635.html

郑慈 2017-04-22 07:14:05

  下乡知青与回乡知青的区别在于:下乡知青得不断地修正自己的人生期望值。哀莫大于心死,让自己的心一点点死去,是多么无奈的事情。当年的美女难道不是人生期望值不断缩水的写照吗?

夜啸夜啸 2017-04-22 06:31:42

  当知青时的美感与现在的标准似有区别的。回忆下放当地一位美女(大约17岁)的样子:圆圆的脸盘,大大的眼睛,肉肉的身体,当时真是有心动的感觉,现在想来,却并不认为十分美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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