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希孟:德比崇岭,慈音犹存——怀念祖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2 次 更新时间:2017-04-17 01:37:06

安希孟  

  

   天大地大,河深海深,山好水好,爹亲娘亲。童稚儿童时代,我的家庭是个富足殷实之家。“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 祖父安起云,光绪十七年四月十四日未时生,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初九辰时卒,享寿四十八岁;祖母乔孺人,庄里富户,一八九七年十月十六日子时生,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二日巳时卒,享寿七十岁。祖宗留下了一点基业。我们家的祖坟在南岭上,一座山梁,足见我们是从山上搬迁下来的,又因为我们住在村外,南门外,郭外(“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xiá),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也证明我们是南常村的外来移民。我家父辈安氏宗族,堂名增寿,先世郡望乃翼城北捍安家源(垣)。按惯例,外来移民相对勤劳。南门外便于起早贪黑早出晚归干活。故南门外富庶户居多。

  

   我家祖父以上,三世单传,据说受欺侮。所以祖母养育三男丁,就功劳大大地。大约土改前夕家道开始发迹殷实。祖父解放前过世,便音讯阒(qù)然,飘然仙誓。祖父母育三儿两女(父辈哥仨叫安受祚、祜、祐,四叔名安受祺,十多岁早夭。1947年析家产时,由我为四叔顶门,父亲多分了一点地亩家具)。祖母是棵大树,能笼罩父辈兄弟姊妹五个。过去的时代,能留下照片的人不多。一张旧照,祖孙四人,祖母膝前,哥哥安希孔,我和堂弟安希曾。我幼时智体较差,故尔站在中间,偎依在祖母怀里,显得文弱,好像在思考宇宙终极真理。

  

   父辈五个,个个聪颖。我们南常村黄土高坡水源奇缺,据说旧时代,井水时常只能打半桶浑水。祖母说,姑姑小时候聪明,常常把水桶放置井边,自己在大门口佯做针线活,低头纳鞋底,倘若看见有人来,便赶紧去“挽水”(挽,拉,牵引)。先来后到。旧时代靠习惯法调解社会纠纷。比如空车给实车让路,就没有靠右行驶一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父辈五人中只父亲上了五年学,为的是有一人断文识字,文武兼备,免受欺凌。

  

   祖母生养四男二女,但四叔不幸早夭,按风俗,要在祖母去世时,择偶冥婚。这之前只能埋(不叫葬,叫“标”)在田埂,是为孤魂野鬼,不能位列祖宗。似乎清明无人祭扫,无冥币纸钱,也未入祖宗牌位行列,不享香烛供品。1966年夏祖母去世,按照祖母遗嘱(她至死怀念四子),四叔与杨姓一夭折女子冥婚(俗称捏婚),家族祭祀供桌上也有了牌位,算实至名归位列祖宗牌位了。我算给四叔“顶门”,续香火,也没回去。但安家与杨(万泉)家,就似乎成姻亲,好像在村里就走得近一些。旧俗以为,夭殇属非正常死亡,不能埋在祖茔,因既未尽天年,也未享人伦,阴阳不通,亡魂无依,故而对家人极易造成危险。冥婚使他们返回故家,免做灾祸。夭殇者经过冥婚,两性相谐,从此成为家族合法成员,葬祖茔,享受祭奠。亡魂有了归依,也就不会再外出作祟。这是冥婚旧俗的深层社会心理基础。

  

   晋南话叫奶奶是“娘”。旧时代医学落后,有些少数民族地区妇幼死亡率高,为欺瞒鬼魅魍魉,故意喊错大人辈份,翼城把母亲叫“姐”(音jiang),呼祖母为“娘”,乃原始巫术禁忌遗留。 祖母乔氏,没有自己的“官名”,后来为了户籍登记,有文化的父亲为祖母取名曰“安乔氏”。其先世庄里村,土改后破落。小的时候每年过年走亲戚,庄里老舅家是重头亲戚——祖母的娘家呀。舅姥爷家的破旧窑洞,窑顶裂缝,似乎危若累卵,我有些儿害怕。姥舅,舅姥爷,美髯公,须发皤然,上世纪50年代仍旧步履稳健。这里有个插话,姨姥姥绝户,迷信以为姊妹俩不能同嫁一个村子。也许因为姨姥姥不该和祖母同嫁南常,故而无后?——分明诳语。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又该怎么说?

  

   祖母孀居茹苦,妇职既修,母仪甚敦,艰苦卓绝,子息其昌。祖母生育三男二女,人丁兴旺,在旧时代就免受欺凌。打架亲弟兄嘛。这就是传统。爸爸的姑母、姨母、舅父(分别是祖父的姐妹、祖母的姊妹、祖母的兄长)三家膝下无子,均向祖母提出过继一个过去,遭拒绝。这三家无后,按传统,此为不孝之大。

  

   听祖母讲过一个关于父亲的故事。大概应该是1930年前后,父亲小学毕业后,到棉花收购站打算盘。有一次扛着行李,一位骑自行车的人说,我帮你把行李捎上。结果黄鹤一去不复返。那个时代,一件衣服都是宝贝——现如今的人不放在眼里。

  

   我出生时祖父已经过世。早年守寡的祖母将三男二女拉扯大。父辈哥仨,个个人中蛟龙。大约1950年代前期个体户时期,父辈哥仨把两孔大缸(水瓮)埋在地下储藏小麦,估计此种古老储存手段乃旧时代防止土匪窃贼。弟兄们未见争持。可能1950年代早期,社会稳定,政权新奠,提倡三马一犁一车经济。过渡时期,我家小康殷实,粮棉丰稔,可以说得上是男耕女织宵衣旰食家给年丰。二位姑姑勤快精干,才貌双全,故家给年丰。姑嫂叔伯,男有分,女有归,各司其职,含哺而熙,田家作苦。合作化前后,我家楸树成王,桐冠蔽日,香椿吐翠。诗云:“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旧时,我们家的旧院就是南门外东巷的边界,就是“国境”。院子北墙外面邻接南沟,一条土路可以通行铁轮车。祖父母遗留的老院,东面原是一排土梁,给牲口圏垫土,逐渐夷为平地。显然院子东部那时高出地面不少。我依稀记得小时候还有一个土柱子(类似土塔,我会爬的时候,西巷大爸和祖母聊天,我在地上玩儿)。我小时最早住在院子东南角上的厦窑里,后来坍塌,夷为平地,一半做了猪圈。墙外一半归了集体,后来改为坡道,就是现在的“新加坡”。“厦窑”,山西半坡地区一种特有的建筑风格(如今绝迹),前面一半是“厦”坡,后面一半接续“窑”洞。

  

   祖母经常说,战乱年代,黄昏时分窑顶上常有饿狼窥伺踅摸,看谁家小孩未归,垂涎三尺。土话把狼叫“老扒(ba)子”——自知单独袭击成年男子不力,常从背后用前爪搭在人的肩背上随行,待人回首,即以锐牙扼其咽喉。这是听老年界人说的,几千年智慧结晶,没有确据。所以老年人警告,你背后若有人扒着,千万别回首。狼是独行侠,非群居,没有“社会”主义,单独出没,鮮有集群行动。强悍动物,个体主义,独立行动。

  

   院门(山西叫街门)在西南一角,门板上有排列整齐的门钉。街门,也是门楼,可以避风遮雨。有照壁土墙一靣遮挡外人视线——旧时代家丑不外扬,家富亦不外露(还不是跟皇帝老儿学的?这源自衙门政治不公开——可是皇宫却有“正大光明”的昭示)。衙门,咱们的传统,门特别多(凯旋门,triumphal arch,真的不是院墙门)。门内有杏树一株。西面与远房本家安且吉家为邻,倚墙残留西厦一面,乃残垣断壁,残砖剩瓦,后倒塌。按照旧时代风俗,邻居一墙之隔,常因盖建房屋纠纷诉诸公堂,但我家祖父母时代和同一家族的邻居安且吉家公共用墙,却依墙壁建屋,流水注入对方院内,可见邻里相处甚悦。1950年代前期,老院东窑倾圮,成危房。西厦塌陷,伯父家赁居西巷刘来业院。西厦残垣颓璧之旧屋,祖母还住了些日子。后来祖母和三叔搬到村内租赁借居。继而在合作化后开凿土窑洞五眼,有了新的院落。

  

   幼年我家生活富庶。上世纪1950年前后,一日父辈合伙买回两只六七十斤重黑猪(土猪)宰杀。一只仓皇出逃,我自街门外进,猪乘机夺路狂奔而出,父等合力将其追捕擒拿归案(板)。可见当时家道还算殷实。记得合作社以前,每有死猪死鸡,辄深埋树根下——但困难时期,病死骡马,社员亦争先恐后按人头分食。叔父是民兵,持有步枪数年,亦善于狩猎兔雉。兔子三瓣嘴,所以祖母不让女孩吃兔肉,担心生子裂唇。我们几个男孩有吃兔子肉的特权,但每次要躲着妹妹吃。

  

   过渡时期,个体经营,维持新民主主义秩序,刘公少奇提倡三马一犁一车的新富农经济,我家得到实惠多多。这应该是开国后较好历史时期。又记院内槽头兴旺,打麦扬场,麦秸积我家最高。这可能是家业最红火、弟兄合力的时期。1950年代前叶,我们一年到头全是白面。田头高粱,祖母领着我们到田间地头用镰刀切下高粱穗子喂牲口。高粱秆子用来编织高凉席子,可以晾晒东西——比如棉花柿饼,也可以搭棚子。高粱穗子杆儿可以做锅盖。玉米棒子煮着吃,玉米面做面干,做散饭(一种稠棒子面糊糊),调剂生活。后来不幸玉米面成为主食。

  

   上世50年代初,史称单干时期,伯叔仨共有一匹马,个性刚烈。一日晚饭之后,马劳动归来,祖母搅拌草料,马忽受惊,拽拉缰绳,拖着拴马横杆,撞伤祖母腿骨。祖母遂不离拐杖,寿数以此减缩。那时,大病不出村,农民没钱哇。最近文化新闻瞎拜哧,夸赞说某地农民看病不出乡,分明赤脚大仙,公然颂扬落伍。祖母从此手不离拐杖,间或以方凳作支柱。仅凭这拐杖,仍做各种家务。

  

   上世纪50年代初,三叔参加民兵集训,婶母年轻,参加扫盲识字教育,后来又有病,祖母的家务负担特别重。大姑于1969年患妇科病去世,病重期间,祖母曾去南梁公社医院和武池村照顾。他对于失恃[1]的两个外孙尽力呵护。两个表弟都在南常村祖母身边住过一些时间。据姑表弟吉克武回忆,他在南梁中学时,祖母(在他,是姥姥)经常捎去一些吃的。祖母在的时候,春节走亲戚,重头戏当然是庄里村(祖母的娘家),武池村和孔家坡(两个姑姑)。对我们而言,到姑姑家是最志气的。1963年,妈妈去世,祖母还在我家照顾了一段时间。祖母终其一生,是劳累辛苦,不得安闲。

  

   幼儿时期(1950年前后),冬天,山上的农民用毛驴驮运煤炭下山换钱。当时平原农民能够烧煤的很少,出售煤炭赚钱就比较困难。山里的农民一人赶着几头毛驴,三四个人七八条毛驴“驴贯而下”。面孔是黑的,衣服是破的。他们很少吃到白面。下山后我家是憩息的第一站。他们照例在我家歇脚,讨口水喝。看到我们拿的白面饼子,“焦坨子”(多少有些焦黄),就对祖母说,“大娘,给我们一块你们家的白(bei)馍吧”。祖母每次用眼神暗示我们吃饼子要躲开他们。有时把我们往身后藏。可是幼稚的我们,反而越是有人越是肚饥,每次见到生人反而故意当面讨要饼子吃。

  

   1949年前后,我家的老院中央是牲口糟(石凿的长形槽,可以搅拌麦秸一类草料),上有遮雨棚。喂牲口草料的石槽七八尺长。说槽头兴旺,实不为过。白天下工,牲口圈养在此,空气“新鲜”,光线也好,人畜交流。牲口,土话叫头箍(头上戴箍,紧箍咒,一戴上,就乖乖听使唤——不信给你封个弼马温试试?),是牲口群里的学术职衔,不叫畜牲——骂人的话太难听。伯父是调驭牲口的行家里手,合作化前换过几匹马。旧院子同时也作打麦场,“麦秸积”甚高,标明这家人富庶殷实——我小时常以自家麦秸积高人一头而自豪。足知1950年前,这家家道属殷实富庶小康一马一犁一车。要让这家人上山入伙打劫行旅投奔绿林也有些儿难。伯母婶母是西郑西张北梁壁平原人,足见我家还富裕。比较困难的生活是吃豆面面条,黑豆和小麦混合磨制,面条呈黑点,难以下咽。浇的是“浆水菜”——野菜(荠菜)或萝卜缨子(不是雪里蕻)腌制。那个腌菜(浆水),可能致癌。但最近听说癌症没原因。妈妈说,她的祖父死于癌症。

  

少年时,常有半夜鸡叫,是野狐黄鼬(黄鼠狼)偷鸡。祖母家住崖(nai)后头,经常野狐(fox)光顾,狗穷追不舍,试图立功,狐狸丢下鸡夺路逃命。有时候,狗快追上狐狸,(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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