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感受奎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75 次 更新时间:2017-04-09 14: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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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  

   他儿子是计算机专家,对这段话的评价是“确实是有些离谱”。不过,从大家听到这段话爆发出的笑声,让我感到,大家对奎因是那样的理解,那样的友好,感情非同一般。普特南在发言时一上来就说,自己听到这个会的消息以后,两个月来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那么喜欢万(他们对奎因的爱称)?”喜欢奎因,自然是他的情感和经验,但是当他像哲学家那样问起为什么的时候,一定还有更深的含义。我没有普特南或奎因那些同事、学生、朋友那样切身的体会,但是我却对他的问题有了一个答案:奎因确实是非常可爱!我知道,这个回答太朴素了。也许,它其实算不得一个答案,只是我的一种感受。这种感受不是录音机录下来的,而是从会场的气氛中体验到的。然而它却是非常真切的。

(2001年于哈佛)

  

   中译《蒯因著作集》共六大卷,以《从刺激到科学》结束。奎因写这部著作的时候已是87岁高龄。这使我感慨万分:奎因的学术生命很长,一直持续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令我崇敬和钦佩不已:奎因是一个真正的纯粹的哲学家。

   我国学界有一种现象,许多学者的学术生命似乎会逐渐衰竭甚至会突然中止。用意识形态的作用固然可以解释像金岳霖等老一辈学者,但是在今天却很难说通。我们经常看到的表述是“诱惑”和“浮躁”,它们似乎说明了外在和内在的原因。对此我却有些不以为然。在我看来,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学者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还有就是学者对学术的理解和追求。没有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不可能有奎因那样长久的学术生命。没有对学术正确的理解和执着的追求,不可能取得奎因那样的成就。

   什么是奎因的生活方式?一个美国朋友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哈佛大学教授在退休的时候有一个仪式:学校会有一些老师来听他的一堂课。这个仪式比较正式,参加者衣冠楚楚。由于奎因是著名教授,因此在他1978年退休的仪式上来了许多人,包括哈佛大学的一些领导和知名人士。那个教授对我说:“你知道奎因讲什么吗?他讲解上一堂课布置的逻辑习题!”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受外界干扰,不为他人所动。如果说这个故事体现了奎因在课堂上的情况,那么他的著作集则反映出他在课堂以外的情况。这些文字基本上都是学术研究的成果,少数一两篇非学术研究的文章也是与学术相关的。

   奎因是纯粹的哲学家。说他纯粹,是因为他的学术研究只限于逻辑和哲学。他的声誉是凭借他在逻辑和哲学上的成就,而不是靠媒体炒作出来的,而且,他的成就是哲学这个学术共同体认同的。做到这一点其实非常不容易,因为哲学这个学科与其他学科不同。比如一个人无论是自诩为物理学家还是被称为物理学家,他在物理学方面肯定是做出了成绩的,而且他的成绩一定是得到承认的。但是不少以哲学家自居或被称为哲学家的名人却得不到哲学界的认同。原因主要就在于他们那些洋洋洒洒的文字不属于或者主要不属于哲学领域。我常说,不要以为身在哲学所或哲学系,谈论的就一定是哲学。这是因为哲学有自身的标准,而且这个标准既是学术的,也是专业的。专业决定了文字论述的范围,学术则要求文字的论述是研究性的东西。很多从事哲学研究的人觉得这不过是对哲学理解的不同,他们总认为或希望哲学具有广泛的社会功用,对社会实践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但是这样的认识往往直接导致哲学在学术和专业上的削弱,而这样的希望常常会赋予哲学不恰当的社会功能。奎因告诉我们,“并不是所有在哲学上有重要意义的东西都会使外行人感兴趣”,他也看不出为什么外行人应该关注他“在哲学中所关注的那些东西”。在他看来,“哲学家们从专业意义来说并非特别适合”,“引起灵感和进行诱导”。我们应当努力促进社会平等,但是哲学家们“也并非特别适合于”这样做。他甚至明确地说:“智慧才是那种可能满足这些始终是迫切需要的东西:sophia(智慧)才是必要的,philosophia(哲学)并非必要”。这不仅使人想起亚里士多德所说的,人们只有在满足温饱以后才来研究形而上学。无论是亚里士多德关于知识层次(其他层次与第一哲学)的区别,还是奎因关于专业的区别,都说明哲学有自己特殊的范围,是一个专门的领域。我不知道是奎因的这种看法导致他自己成为一位纯粹的哲学家,还是由于他是一位纯粹的哲学家,才有了这样一种看法。但是我赞同他的观点,而且我相信,他的学术成就与他这种对哲学的理解是分不开的。

   二十世纪的主流哲学是分析哲学,分析哲学有一句响亮的口号:哲学的根本任务是对语言进行逻辑分析。用奎因的话说,这种哲学的特征就是“越来越频繁地使用”现代逻辑,“越来越关注语言的性质”。奎因是哲学家,也是逻辑学家,他的著作集中体现了分析哲学的根本特征。现代逻辑的大量使用使分析哲学越来越具有科学性,同时使哲学讨论的技术性和专业性也越来越强。这使许多人抱怨、质疑、批评、甚至反对分析哲学。但是奎因对这样一种哲学却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动摇过。在他看来,我们在哲学名义下所探讨的东西,有许多就是被我们看作是知识体系中“最技术性部分的那种东西”。奎因哲学以思想深刻和分析敏锐著称,许多著作不是特别容易读懂。但是,理解他的著作的困难不在于语言方面,而主要在于他讨论问题的技术性,而且是很强的技术性。在他讨论和分析问题的过程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有很高的语言天赋和极强的驾驭语言的能力,文字书写流畅漂亮,特别是,他始终运用现代逻辑来探讨那些在他看来最重要的哲学问题。他关于“分析命题和综合命题的区别”的质疑,他提出的“翻译的不确定性”的著名假说,他做出的“真即去引号”的解释,他建立的“没有同一就没有实体”、“是乃是变元的值”等著名的本体论承诺等等,所有这些都不是凭空思辨的产物,而是充满了对逻辑方法的运用和对语言的细致分析。如今这些理论成果已成为哲学讨论的基本内容和常识,但是在学习和理解的过程中,我们可以清晰地体会到奎因哲学的实质是什么,他的追求又是什么。

   我国学者接受西方哲学已有很长的时间,由此形成了独特的中国哲学。对于西方哲学的许多内容,人们似乎也很容易接受,比如现象学、解释学、存在主义以及后现代主义等等,但是唯独对分析哲学,人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看法,不那么愿意接受。在我看来,这里的原因是比较复杂的,简单地说则有两个:一个在于对逻辑的理解,另一个在于对哲学的理解。缺乏对逻辑的认识和把握,因而缺乏运用逻辑来进行分析,是中国哲学的一个缺陷,也是一般人不能理解和接受分析哲学的主要原因。这个问题的实质是没有认识到逻辑对哲学的重要性,因而认识不到运用逻辑方法来从事哲学研究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但是在我看来,对哲学的理解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应该如何理解哲学,应该如何研究哲学,这其实也是西方哲学从古希腊到今天一直存在的问题。当然,随着科学的发展和学科的变化,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也在发生变化。但是,若以人们可以普遍地谈论哲学为目标,那么在逻辑方面的高要求就肯定是一个极大的障碍,然而,真是到了人人都可以谈论哲学的时候,大概也就不会出什么哲学家,更不会产生像奎因这样的大哲学家了。因此我同意奎因的观点,哲学家关心的事情并不是人人都关心的,哲学也并不是普遍需要的;而且哲学问题的讨论本来就是技术性的。

   我常想,如果不是在讨论哲学的方法上不断出现进步,哲学能够发展起来吗?如果我们不在研究哲学问题的方法上胜过奎因,我们的哲学讨论能够超过奎因吗?同样,如果我们不在研究哲学问题的方法上胜过柏拉图,我们的哲学讨论能够超过柏拉图吗?可能会有不少人说“能够”,可我的问题是:凭什么?难道我们自己会比柏拉图更聪明吗?是凭我们会用电脑了吗?

  

   原载于《博览群书》2007年第4期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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