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贤斌:把顾准还给历史——顾准的诞生与争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73 次 更新时间:2006-07-19 01:04:23

进入专题: 顾准  

蒋贤斌  

  

  1994年,顾准去世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但,这一年,才是顾准在中国思想史上的诞生日。1994年的9月,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顾准文集》,它是思想顾准诞生的标志。尽管从1934年始,顾准就出版了不少着书和译作,尽管《顾准文集》可以说是1992年香港三联书店出版的《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一书的大陆版,尽管在1992年以前上海北京等地的文化学术界的小范围里早就流传他的思想言论。然而,是《顾准文集》的发行出版所引发全国注目才使思想顾准成为全国性的而不是地方性的、普遍性的而不是局部性的。

  

  一、 作为精神事件与思想史事件

  

  不过,顾准诞生首先是一个精神事件而非思想史事件。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随着国门的开放,海外中国学特别是美国中国学的研究成果也逐步进入了中国学者的视野。由于在美国中国学的中心主题是当代中国和中国近现代史,当代中国思想界、中国近现代史学界受到强大冲击,以至于到今天,还有学者感慨道:“说得不客气一点,中国史学界无论是在当代或近现代史研究框架,还是在其主题选择和史料梳理方面要远远落后于海外中国学界。”1史学界如此,其它学术思想界何常不如此呢?涉及到与本文有关的就是:与海外中国学术界对中国文化大革命的研究和反思,中国学术界对文革的批判除了政治口号性和政党性言论外,根本谈不上有任何思想上、文化上深层次的研究;中国学术界、思想界在此问题上的缺失,使人在谈到1949年以来中国思想界更是以“无一人”来描述。“自从进入20世纪下半期以后,中国就再也产生不出独创的、批判的思想家了。”2这是二十世纪末在中国思想学术界有“南王北李”之称的李慎之先生告诉学人们,有人在如此评说我们中国人。3

  是谁在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确找不到人、拿不出东西来与外国人“打拚”。打开了国门,却发现自己事事不如人。此时,证明国人能力、振奋民族信心的任何事件都成了中国人精神生活上的重大精神事件。任何中外间的“对抗”、“对话”都成了全国关注焦点,而其间的局部事件均会成为整个国家和全民族的精神事件。由于体育竞技对抗性最为直接感官,因而体育上的事件成为中国人的精神事件最为抢眼:聂卫平在围棋上战绩使之成为“民族英雄”、中国女排的“几连冠”造就了“女排精神”、五星红旗在奥运会上升起成了中国人的精神大餐。然而,身体对抗的胜利难以掩盖“精神”上的苍白——思想学术上的落后成为当代学人的心痛。尽管此时,我们也有为思想而牺牲的烈士遇罗克、张志新等,但思想的“对抗”是要有理论的、是要有“文本”的。

  就在这种历史情境下,思想顾准的出现便成了一个中国当代重大精神事件。在思想学术界,谁说我们无人?“我们有顾准”!李慎之如是说。4“我们民族可以自豪的是,……,有顾准这样的思想家。”5他“说出了与韦伯相同的结论,……,得出了与雅斯贝斯‘轴心时代’理论大体相符的认识。……。其它如波普尔证伪理论、库恩范式理论等,顾准近20年前皆已点到。甚至连亨廷顿关于政党政治发育阶段的理论,……,亦有触及。”“以顾准之见识,不说能与外部第一流西方思想成果相汇通,至少也与葛兰西、卢卡契当年从内部反思国际共运之历史挫折,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6(按:粗体字原文无)

  当代中国学人强调“我们”有顾准,有意地把“我们的”顾准放在与世界思想家相比对论时,这其实是更多的在对大众发言,向世界宣讲。体育竞技的博弈与思想学术的交流是不能放在一个范畴里对比的,但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情境中,“围棋热”、“女排热”和“顾准热”却是一样的,它们都是一个精神事件:一个正走向世界的中国人的精神事件!

  当然,顾准的诞生更是一个当代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史、当代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重大精神事件。一九五七年“反右”事件以后,中国“思想者”的集体“失踪”成了文革后中国知识分子难以言说之事。遇罗克、张志新等烈士的出现反而加重了这一窘境,正如有人所说:“说到张志新,同样会感到尴尬的,还应有我们的‘思想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迫于种种压力和诱惑,众多职业‘思想家’们纷纷放弃了‘思想’,临阵脱逃,而让张志新这样一些不是‘思想家’的人去孤立无援地支撑我们民族的头颅并因此抛却了自己的头颅,这是无论下去多少年,我们的思想界都应为之脸红的事情。”7

  1980年代中期,伴随着新启蒙运动的兴起,当代中国知识分子问题被提出来了,在中国思想学术界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以研究知识分子为内容的“知识分子热”。许纪霖教授说:“在80年代的语境下,‘知识分子热’的核心实际上是一个‘重返中心’的问题。”这个问题的讨论与反省“1949年以后的中国知识分子自我意识和独立人格的丧失这一历史背景紧密相关。”讨论的结果是:“大家觉得知识分子最后丧失了中心的原因,无论是历史的角度还是当时现实的角度,就在于知识分子过分依附于政治权力,依附于政治意识形态,最后失去了独立人格和自由思想。”8那么,如何重建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就成了要解决的问题。1989年的六四事件中断了讨论的继续。

  到90年代,随着市场经济的猛烈冲击,知识分子的精神问题再次得以关注。1994年,上海一批中青年知识分子在《读书》杂志上发起了关于人文精神失落的讨论,从一定程度上说,这一讨论延续了1980年代的“知识分子热”,同时,在新环境下,它加深了人们对思想者精神事件的企盼。重建知识分子的独立之精神,理论研究与梳理是重要的,但从历史中去寻求精神“榜样”和“资源”更为现实和有效。或许不是巧合,就在这一年,《顾准文集》出版了,一个独立的、在逆境中、“地狱里”进行思想的知识分子——顾准呈现在正在“寻找精神家园”的当代知识分子面前。

  一时间,洛阳纸贵,满城争说顾准。说什么呢?从有关写与顾准相关的文章标题,我们似乎就可以看出来:一个《点燃自己照破黑暗的人》,他《历经艰困终不悔》、《不见人间宠辱惊》,他《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最终谱写了《当代中国思想史的华章》,这是他在《地狱里的思考》,是《你无法不面对的顾准》、《坎坷一生的思想家顾准》。顾准精神成了大家首先要言说的:顾准是一个为了前进,敢拆下肋骨当火把的人。9他“早已把名誉地位、个得失置之度外,在求真求实的路上一往直前,义无反顾。”10“学习顾准,我想,首先,要学习他对自己、对历史、对中国和人类前途负责的精神。”11“我们今天的知识分子,在顾准面前应该感到惭愧。我们无法漠视在他身上所体现的真正的知识分子的品格。”12思想顾准的诞生便成立马成了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重大精神事件。

  把顾准诞生首先看作是一个当代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精神事件,当然并不是说中国思想学术界对其思想的贬低,相反,如同“围棋热”、“女排热”之所以成为精神事件是因为聂卫平、中国女排的实力和战绩所支撑一样,在思想学术界里,“顾准热”成为精神事件,正是因为他的思想在当代中国思想界的高度和深度所致。

  关于顾准思想的学术、思想价值在中国思想学术界似乎是不用怀疑的。王元化先生说:顾准的思想超前了十年,并列举出顾准在八个方面有价值的成果。这八个方面是:对希腊文明和中国史官文化的比较研究、对先秦学术的概述、对中国世纪骑士文明起着怎样作用的探讨、对宗教给予社会与文化的影响和剖析、对法国大革命直到巴黎公社的经验教训的总结、对直接民主与议会制度的评价、对奴隶制与亚细亚生产方式的阐发、对黑格尔思想的批判与对经验主义的再认识。13李锐先生道:顾准是一个先知先觉者,是一个了不起的思想家。14刚去世的李慎之曾云:对于顾准的学问,“后生晚辈尝鼎一脔,倘能继轨接武,光大其说,必能卓然成家”。15上海的朱学勤教授认为顾准的“先知”主要体现在:语言问题、韦伯问题、雅斯贝尔斯问题、市民社会问题以及其它如波普尔证伪理论、库恩范式理论等等方面。16顾准思想的学术价值在他们看来是毋庸置疑的。九十年代中期中国学术界出现的“顾准热”现象强烈的支撑了这一观点与判断。

  不仅如此,北京的徐友渔研究员敏锐地指出,顾准思想在中国现代思想史上起的一个重大作用是:承前启后。徐友渔认为“纵观半个世纪中国思想、学术、文化的流变演进,有一种现象特别令人遗憾,甚至使人感到可悲。”这就是:思想断裂现象。由于思想断裂,“前人用心血、苦难,甚至以生命为代价得到的思想成果,往往并未使后人得到滋养,形成代代传承,最终开出艳丽之花、结出丰硕之果的局面。”顾准思想的“发现”,则结束了这种断裂现象。顾准思想不仅连接了中国现代思想史的思想问题意识,而且在中国现代化问题、中国资本主义问题、中国民主问题、哲学问题等方面起了承前启后作用,其思想也是有整体性和根本性的特征。17在《重提自由主义》一文中,徐友渔更明确指出,自由主义在90年代大陆学界的兴起,在思想与学理资源上源于两个方面,一方面,不同传统意识形态对卢梭和法国大革命的解释,柏克、哈耶克、伯林、托克维尔等人学说的引起人们的讨论;“另一方面,这期间,先后出版了顾准的《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和《顾准文集》,他的人格和思考的深邃性与现实性,给了人们极大震憾。”18 很明显,徐友渔的意思是,顾准是中国90年代思想学术界延承20世纪上半叶中国学术思想的桥梁。

  

  二、 关于顾准的争论

  

  把思想学术与体育竞技相提并论是不太适宜的,体育竞技是在统一划一的规则下进行的,它无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性,它只关心结果,而结果只有一个,清楚而明了;但思想学术却是在多元环境下生存的,它涉及到人们的不同的价值观念、文化环境、历史处境等等因素,它没有一个最后的结论,它总是以一个复杂的、丰富的过程呈现出来,它总是一块争论的领地、硝烟弥漫的“战场”。

  顾准,无论作为一个精神事件还是思想史事件,从它产生起就充满了争论和分歧。

  如果说《顾准文集》的出版使顾准成为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史上的“精神榜样”的话,那么,1997年《顾准日记》的出版则使这个“榜样”遭到了质疑,它直接引发了“两个顾准”的争论。

  《顾准日记》包括顾准三个时期的日记:“商城日记”(1959年10月——1960年1月)、“息县日记”(1969年10月——1971年9月)、“北京日记”(1972年10月13日——1974年10月15日)。其中的《商城日记》的文字里所表现出来的顾准的内心活动与《顾准文集》所塑造出来的顾准是交相辉映,它进一步确立了顾准作为一个独立精神与正直人格的知识分子形象。引发争议的是“息县日记”。

  “息县日记”,顾准自己把它定名为“新生日记”。在这本日记里,顾准“以往那种学者情怀基本没有了,从前那种独立思考也悄然不见了。”对文革不仅没有了批判精神,相反却表现出了要接受“改造”、争取“新生”的心理活动。于是有的读者惊呼:在文革时期,顾准“高傲而沉思的神情无影无踪,几年前的那个睿智的、无畏的思想巨人哪里去了呢?”较早提出这一问题的沙叶新提出了二种解释:一是顾准担心日记被抄,故意写的一本很紧跟“革命”形势而没有批判性的伪日记;二是顾准在种种压力下的确改变了,他放弃了原来的“独立品格”要“重新作人”。19

  沙叶新本人对他自己的二种解释“存而不论”,但广州的林贤治则着文《两个顾准》,鲜明地表明自己持第二种解释的观点,并说:在文革时期,“顾准已经失却了免疫力,相当严重地感染了流行的‘猩红热’。”20此论一出,李慎之便立刻着文否定,认为顾准的“息县日记”是伪日记,支持沙叶新的第一种解释,强调顾准只有“一个”。《顾准日记》的二个编者陈敏之、丁东等也相继发表观点,大都持与李慎之相似的意见。21李国文则认为,不是什么“两个顾准”的问题,而是顾准存在着人性的两面,即所谓“雅努斯”现象。22

  或许受《顾准日记》引发的争论的影响,1997年底,学术界中人萧箑父和许苏民着文对顾准关于中国资本主义的论述提出不同意见,并认为顾准思想是“以其遭遇受到广泛同情”而“风靡学界”的。23显然,文中对顾准的思想学术性的“质地”显示出异议。不过,大陆学界并没有人呼应萧文的观点。

  2003年,李慎之的去世引发海内外学者对李慎之的讨论,顾准也因此而被涉及。如果说,国内学界对顾准思想学术只是有人质疑的话,那么,海外的个别华人学者公开对顾准的思想学术则是持否定态度,其中以仲维光为代表。

  仲维光说:“在学术思想领域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顾准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政治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358.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