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兵:1948 年中山大学易长与国民党的派系之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35 次 更新时间:2017-01-02 21:19:10

进入专题: 中山大学     王星拱     朱家骅       CC派  

桑兵 (进入专栏)  
遭众不造,内人不幸哀逝,小儿又因劳毁而致疾,抛弃远离,于心未忍,奔波应接,更觉难堪。夫学校事务之推进无有已时,而个人体力之支持终有限度,哀苦余生,已不能从事于牺牲矣。”希望朱家骅准其辞职,即日派人接任。[12]

   与此同时。中山大学方面再度传来学生异动的消息。5月24日,教育部收到广东省政府主席驻南京代表办公处转来的广州致朱家骅密电:“中大理工学生要求实习费,罢课数日,今起除医学院、附中外,各院均参加响应。??学生筹建石牌游泳池,募款两亿余元,训导处令饬新机构接办,学生群起反对。学风疎懈,益感棘手。”①王星拱再提辞呈的当天,朱家骅收到任国荣于5月24日发来的信函:“周栽衍兄来函述中山大学近况颇详,特专呈左右,足见母校之中落不振,自有原因,未必如师台所想像,由于毕业同学之不与抚五先生合作之所致也。”[13]周栽衍于5月17日写给任国荣的信中说:

   反动份子本年来采用分工性质之组织,吸收能力颇大,“五四”全面活动,系一种和平姿态的攻势———但一般人以为幸无风潮发生可喜,弟于前函曾经述及。现在反动份子在科学研究会统率之下,竟于五月十二日先由工学院三年级各系代表发动罢课,藉口学校不能履行他们的要求———先发五、六、七、八、九、十、十一等月公费作为三年级实习费,学校答复他们,已去电向教部及校长请示(照去年办法,只发一个月公费),他们不等待部复,竟行罢课,张贴种种标语,五光十色。十三日,理院生三年级亦开大会作同样要求(无此办法),并即日罢课。十四日,理工两院二年级各系亦罢课声援。十五日,理工两院一年级生亦罢课声援。至此,全校人数最多之工学院再加上理学院,已去其大半矣。今日此种情况更劣,法学院二年级生又起来响应理工两院,预料即将波及师、文等院。上周星期六日,学校曾为此事召集会议,商讨应付方法,但结果只是请有关之院长、系主任等协助劝导而已。又此间报载新行政院成立、教部易长消息后,校内早已无人肯卖点气力,各长、主任莫不怀五日京兆之心,群龙无头,不知所为,就弟亦感头痛![14]

   收到5月21日张嘉谋的电报,朱家骅的反应较前显得紧张,他于5月25日致电邓植仪,认为学生“动辄以罢课相要挟,实属非是,显系别有作用(底稿原为‘有人策动’),企图扩大风潮。(底稿还有‘政府对于藉端滋事学生,决不姑息’)务请查明滋事者,从严惩处,为首者开除学籍,切勿姑息,以肃学风为要。”[15]次日,朱家骅看过昨天收到的任国荣、周栽衍来函,在文件摘由笺上批示:“交万处长速与任、高、陈(案:疑为陈可忠)三兄商之。”征求意见的内容有二,一是是否换人;二是适当人选。眼见局面失控,朱家骅开始萌生换人易长的想法。

   不过,大学校长的更替往往会引起派系斗争的连锁反应,而且一时间要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接替王星拱,亦非易事。向任国荣、高廷梓等人征求意见的结果如下:“(一)任先生意见:因邓植仪有长校野心,故目前易人,难免引起问题。似只得慰留王校长,俟暑假时就外省人士中找人更换。因广东人现无适当人选也。又云高廷梓为人作风太小,如派其前往,恐难有效果。(二)陈先生意见:目前只能慰留,拖至暑间换人。(三)高先生意见:似可再慰留王校长。至校长人选,有陈受颐者,似可考虑。”[16]陈受颐是近代广东大儒陈澧的后人,曾任北京大学史学系主任,并一度被视为改造香港大学中文系出任主任的理想人选。教育部有关部门查询了陈受颐的情况,认为其“关系单纯,学识亦相当,惟于战时长期在国外教①1948年5月21日张婉嘉致朱家骅电。该电报广东省政府主席驻京代表办公处于5月23日收到,次日送交教育部高等司。据教育部批改,发电人“疑为张嘉谋”。100--书,国内情形隔阂,如使之应付该校复杂环境,恐不相宜。”建议按照任国荣等人意见,先行慰留王星拱。除陈受颐外,高廷梓还建议考虑翁之龙、黄巽两人继任中山大学校长。

   朱家骅见人选未定,内讧已生,于5月30日批示:“恳切慰留,并催速返。”并于次日拟定致王星拱的电报:“中山大学意义重大,故借重清望,勉为主持。二年以来,成效显见,缅念贤劳,无任感佩。时会艰难,端赖共济,务请勉抑退思,续任艰钜,并请早日返校。”鉴于王星拱去意甚坚,而中大校务不能无人主持,朱家骅双管齐下,一面电函及托人催促王星拱留任返校主事,一面暗中准备应变措施。5月31日,他在准备次日发出的慰留王星拱的电报纸上批示:“电催张子春返国。”[17]张子春即张云,朱家骅催其返国,显然意在出现万一之时随时救急。

   接下来事态的发展令朱家骅大为头痛。6月7日,收到王星拱自安徽怀宁的复电,内称:“星拱【体】羸病增,行食俱困,倘不退休,危及生命。力与愿违,事非得已,谨再渎呈辞职,至恳惠予照准,并乞原宥,无任感祷。”[18]本来事情至此,可以顺水推舟,同意王星拱的辞呈,改换他人。不料教育部酝酿中大易长的消息传出,中大教职员闻讯,大为不安,由教务长邓植仪、总务长邝嵩龄等人领衔,160余名教授联名致电教育部长朱家骅:“本校王校长德高望重,士林共仰,长校以来,尽筹硕画,建树甚多,方期继续主持,更图发展,忽闻有辞职之讯,群情惶惑,难以言宣。为本校前途计,敬乞鉴詧,俯予恳切挽留,以慰喁望。”①表达了中大教师对王星拱的敬意以及对于易长的担忧。

   这封联名电显然对朱家骅造成压力,6月9日,他在摘由笺批示:“已一再恳切慰留”,似乎意有不悦。迫于形势,朱家骅还是调整了方案。6月10日,他在三天前收到的王星拱请辞电报上批示:“请陶校长就近代为劝驾。”并于6月11日分别致电王星拱和安徽大学校长陶因,前者内称:“兄以过劳损及健康,至为歉疚。惟中山大学逐渐复原,非借重清望,并承全力主持,无以臻此,实无妥人可以为继。且目前学校切需安定”,请其“打消辞意,早日回校”。后者则请陶因就近代为敦劝,“务请其早日回校”。6月12日,朱家骅复函邓植仪等:“王抚五校长确有辞职之意,本部业已一再恳切慰留,并已电催克期返校,一面又讬安大陶校长往访敦促其行。尚祈诸先生再为恳劝,幸甚感甚。”不过,这一次朱家骅却是有点儿故作姿态,以应付中山大学教师的诉求。一方面,他知道让王星拱回心转意的可能性已经不大,另一方面,相关人士也有不同声音,其中既有政治正确,也有畛域之见。

   6月7日,任教于中山大学的周达夫长函向朱家骅建议中山大学各项事宜,认为“中山大学情形,实须彻底整顿”,其中不少条目与易长之事有关:

   (一)自宋子文先生来主省政之后,中山大学易长之说,即时有传闻。今年因资源委员会及国家行局等自东北撤退人多,往往不录用大学新毕业生,没出路,不无恐慌,而宋主席因筑港等项之需要,闻又自办训练班,未免不甚经济。就此点而言,中山大学宜以蒋梦邻先生担任校长,俾与宋主席合作,而中山大学工学院极不充实,尤须获得宋主席之协助,以资改进。

   (二)王抚五先生宜调长安徽大学,因(1)王校长体力恐不耐此校繁剧,故乡之起居饮食或较适宜。(2)王校长用人有皖籍,难免此校粤籍旧人误会。若在安徽本省,自甚相宜。(3)王校长与武汉大学关系深,此间之与武汉,中隔湘省,不若安大与武大,声气更可相通。(4)安大现状,似亦亟须易人整理。

   (三)如梦邻先生不允就任,可否请叶玉甫(恭绰)先生担任校长名义。因叶先生为交通界元老,可与华南建设配合,现在退休在乡,国家如以大学校长礼遇之,亦眷念耆宿之至意,且玉甫先生在抗战中大节凛然,宜尊重之。闻其回粤有避嫌之意,如任以职务,更可根绝流言......

   (十三)此校现状不佳,远非昔比,整顿之道,首在力复当年季公及我公在此之旧观。顾颉刚①1948年6月5日邓植仪等致朱家骅函。签名者包括朱师辙、王力、陈守实、刘节、陈国达、罗雄才、黄昌谷、杨树达、罗香林、董家遵、王宗炎、梁钊韬等多位知名学者,其中也有我的老师、现已95岁高寿的陈锡祺先生。101--先生系当年旧人,是否可胜校长之任???如蒋梦邻先生、叶玉甫先生,声望固高,而无冀期刷新,且与部中联系,或更不密,未足以赴事功也。

   (十四)王抚五先生可以无过,而不易有功。教务、总务两长,则均才力不胜。邹海滨先生兴建校舍而未竟全功,实为可惜。现在校容极不整饬,校舍、校车、水电,无一不须整顿.......[19]

   宋子文于1947年9月30日到广州接任广东省主席,他未必会主动直接插手中山大学校长的人事安排,可是一则走马上任照惯例人事上会相应有一番变动,二则身边亲信出自各种考虑也会有所建言,这两种因素,都有地缘关系作用于其间。

   在此期间,朱家骅还收到一封转来的关于中山大学现状的通信,内称:“中大愈弄愈糟,现已公开贴出打倒政府,欢迎共军渡江,打倒蒋光头(即指总裁)等标语。纪念国父之学府,竟成为反动份子之大本营。王校长久假不归,萨院长亦不在,教务长不理,训导长亦不管,乌烟瘴气,陷于无政府状态,其腐败从所未有。苟不早图解决,中大不难成为燎原之星火。到斯时责任究由谁负?教部似应作断然处置,非有党性极强,大刀阔斧,敢作敢为者,不能挽此危局。”[20]

   6月18日,张嘉谋也致函朱家骅:“中大王校长想难返校,教部对中大问题究将新派人选,抑抄袭中央大学之旧文章。中大人心不定,议论纷纷,若再拖延,殆将发生事件。”言下之意,希望教育部在王星拱不继续留任的前提下尽快解决接任人选问题,以免久拖不决,出现权力真空,导致局面失控。

   就目前所见资料,最晚到6月17日,不仅张云接长中山大学一事尘埃落定,而且人还在欧洲的张云已经同意先派陈可忠代理中大校长一职。[21]在此之前,朱家骅不但要和张云、陈可忠反复协商,因为“此时觅人不易,尤其于粤省人士中能得各方同意者更为困难”,朱家骅“事前曾与在京之粤省前辈及中大校友商量定妥”。如此,则自5月末考虑由张云接长之后,联系咨询等相关动作一直没有停止。再向王星拱劝驾,不过聊尽人事,敷衍塞责而已。

   经过一番短暂的行政手续,张云接长中大以及陈可忠暂时代理之事正式确定。6月26日,陈可忠拟于6月28日飞粤履新。朱家骅匆忙之中赶紧于当天分别电函邓植仪和宋子文、欧阳驹(广州市长)、徐景唐(教育厅长)等人,告以“王校长再三坚辞,苦留不获,不得已,准予辞职,并已提院发表,由张子春兄继任,在张兄未到校前,校务暂由陈可忠兄代理,决定俭日飞粤。”并请各方面惠予协助。[22]接着,又陆续以函电形式将消息通知周达夫、张嘉谋、黄尊生等相关人员。

   朱家骅可能担心粤省及中大人士对人选有异议,特意说明“陈可忠为中大多年之老教授”。[23]不过还是出现一些异调,只是对象为张云。宋子文听说张云“前曾在中大任教代理校长,措置多未适当,旋即去职。现为防范职业学生鼓动学潮,采取积极注意及严格制止办法,但亦须极力避免,可资为藉口之原因。特据筹虑所及,但供参酌,尚祈密察为幸。”[24]朱家骅连忙解释道:“渠上次代理校长期内种种,弟所深知。惟当时攻诘张兄者,尚有其它原因。渠近年在美进修,甚得美方之同情,在天文学上亦有贡献,美人并赠中大以天文仪器,即此可知。且彼现在欧洲,秋间方能返国,校务暂由陈可忠兄代理,陈虽非粤人,但系中大老教授,在学术界上尚有声称。”[25]只是这样的打圆场未必真的有效。

  

三、朱家骅与CC派

1948年中山大学的易长事件,除了地缘纠葛外,表面看似与国民党内的派系斗争牵扯不大,王星拱虽然不是朱家骅派的骨干,朱家骅还是努力维护,迫不得已,才安排自己的人马。而自抗战以来在文教界尤其是大学系统与朱家骅派一直明争暗斗的CC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桑兵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中山大学     王星拱     朱家骅       CC派  

本文责编:dengjiax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教育学 > 教育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2731.html
文章来源:《学术研究》2008年第1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