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天予:世界史中的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6 次 更新时间:2016-12-01 14:35:02

进入专题: 马克思主义   自由主义  

曹天予  

   本文摘自波士顿大学哲学系教授曹天予的新书《权力与理性 – 世界史中的马克思主义与自由主义》

  

自序

   自由主义在当代世界中的霸权地位毋庸置疑。在经济政治领域,自由主义主导的理论方向和政策实践,在西方世界和绝大部分其他地区,都占有统治地位。方法论个体主义这一社会科学中的主流框架,其理论预设也基于自由主义的信条。即使在生命意义(终极关怀)、文学艺术价值等道德文化领域,流派虽多,基本取向也大多源于自由主义哲学。

   随着经济全球化加速,思想文化的交流亦日趋广泛深入,自由主义霸权在全球迅猛扩张,更加巩固。当前,几乎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思想流派,无论是各种形式的前现代保守主义(从伊斯兰到孔夫子),还是后现代的各种左翼思潮(从话语理论、解构主义到新共产主义),能对此霸权提出真正严重的挑战。唯一的例外是马克思主义。

   从19世纪中叶到中苏分裂的一百多年间,马克思主义这一新兴社会思潮及相关的革命实践,对自由主义的的冲击是全面的,一时大有摧枯拉朽取而代之之势。然而苏东易帜之后,势头尽失;一些自由主义者甚至失去了对其进行批判的兴趣:整整一个时代已然消逝。

   但历史的"狡智"却仍会捉弄一代代的人:2008年的金融危机成了经济自由主义的滑铁卢,使不少青年、民众,乃至政治家、决策者和相当多的资深经济学家,又想起了马克思。试图用马克思主义来理解当代资本主义危机,并非易事。根本性的问题是:何为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等同于经济决定论、还原论、目的论、阶级斗争为纲?类似的问题对自由主义也存在:自由主义就是新自由主义吗?多少接受些凯恩斯式的国家干预,是否就意味着否定自由主义、走向社会主义?

   弄不清什么是马克思主义、什么是自由主义,确切把握当代思潮就会有困难。这本小书是作者2015年夏天在上海大学系列讲座的整理稿,主旨是将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放在世界史的视野中,通过对比观照,勾勒这两支思想体系及实践意义的基本点和相互关系。希望为那些对种种似是而非的说法感到困惑的读者,提供一个理解思想冲突、把握时代脉搏的宏观视角和简明框架。

   自由主义以其“理性”特征而傲视迷信传统、崇拜权威的保守主义,敌视耽于“空想”借助“暴力”的马克思主义,蔑视陶醉于碎片化、犬儒主义的各种后现代思潮。而马克思主义对自由主义的批判,其基本点正在于指出其"理性"的现实依托乃是资本主义的阶级权力,从而必然导致自由主义的理性走向其反面:即非理性。因此用"理性与权力"作为书名,虽然它不能总括全书内容,却至少点明了两大思潮间一个重要的纠结点。

  

   目录

   001 一、世界史中的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 Marxism and Liberalism in the World History

   029 二、唯物史观和社会契约 The Materialist Conception of History versus Social Contract

   053 三、经济理性和阶级权力 Economic Rationality or Class Power?

   090 四、自主个人和政治权力 Autonomous Individuals and Political Power

   113 五、个性扩张与人类解放 The Expansion of Individuality versus Human Emancipation

   137 参考书目 References

   139 附录一:提问与讨论 Questions and Discussions

   167 附录二:我看当代价值对话 My views on the Contemporary Dialogues over Values

   179 后记 Epilogue

  

  

第一章

   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及其关联只有放在世界史的语境中才能得到恰当的理解。为什么?

   自由主义是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产物,在游牧、农耕时代或奴隶、封建社会不可能出现自由主义;而马克思主义则是在资本主义发展到一定阶段(工业资本主义和工厂无产阶级)才形成的。资本主义的出现和发展,特别是其贸易扩张和与之紧密相连的殖民主义,使西方发现了其他地域另类文明的存在。

   法国大革命之前,法国的孟德斯鸠,英国的亚当•斯密及其苏格兰的朋友们,已经在探讨文明的演变模式。比如,人类社会是否有一个从狩猎到农耕、再到工商社会的发展过程?也就是说,他们试图把文明社会空间上的差异等级化,之后再把这一等级差异转换为时间序列中从低级到高级的不同发展阶段。

   顺着这一思路,康德提出了"普遍史",而黑格尔则更明确地发展出"世界史"概念。这个概念的核心内容之一,就是传统与现代的二元对立,即蒙昧与启蒙之间,偏见与理性之间,停滞与进步之间,依附奴役与自由之间的二元对立。

   世界史的概念之所以对自由主义极其重要,就因为若没有这一概念中蕴含的传统现代二元对立,自由主义作为现代精神体现的断言,即它作为启蒙的产物、理性的体现,推动历史进步、引领人类走向自由和解放的断言,就会失去依托。马克思本人亦起步于激进自由派。他的学说是对激进自由主义的根本性发展、否定和扬弃。从世界史的角度,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都可视为启蒙和资本主义的产物。这是两者间既继承又否定之辩证关系的历史基础。

   首先,二者都立足于理性和进步的观念,都追求自由解放。马克思的最高理想是自由人的联合体。其理性、进步和自由的理念虽然与自由主义者的理解不同,但启蒙的种子是一样的,两者同根同源。

   其次,如果说自由主义对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道德文化等等持有肯定的态度,而马克思主义的立论是既肯定又否定,那么作为对资本主义的不同表述,这两种立场和理论之间在对立之外,又相互渗透,存在着明确的同一性。

   这种同一性最明显的表达,就是拒绝保守派或浪漫派从各种前现代的立场出发,对资本主义的批判。相应于资本主义以市场经济活动为中心,自由主义强调自由的个人进入市场、做出自己理性选择的合法性。而保守派则信守既定的、超经济或非经济社会秩序的约束:要求尊重传统(即浪漫化了的传统社会共同体及乡规民约等)、服从权威,反对自主个人和利己主义。他们认定自由主义要为市场社会中泛滥的、被贪婪和恐惧驱动的行为负责,并进而反对资本主义的发展。

   马克思对市场经济中的商品拜物、个人异化等等自有深刻的批判,但他的出发点是作为"自由人联合体"的共同体,而不是任何前现代宗法、乡绅或小农式的共同体。对于后者,马克思与激进自由派一样,揭露其中以共同体的名义而实行的剥削和压迫。自由派反驳保守派对资本主义的反动。但只要稍许翻看马恩全集,就会发现,两位作者对浪漫派、保守派的尖锐抨击,远远超过了最激进的自由主义者。[1]

   当然,这类抨击只是马克思主义双重批判的一部分。其更重要的部分针对自由主义本身,但与保守派对自由主义的否定不同。后者理论的基础概念是具有自然而然的终极正当性的"自然状态",这种自然正当性被用来反对自由主义者提出的历史正当性,即任何前现代的正当性已经随着历史的发展而为现代的正当性所取代。

   马克思认为,自由主义的历史主义是半途而废的,并未真正贯彻到底。因为既然正当性有历史性,循世而变,那就不可能存在任何自然或终极的正当性。自由主义不过是用资本主义的"自然状态"和资产阶级的"自然"正当性,来代替新老保守主义的前资本主义的自然状态和正当性。

   所谓前资本主义的自然状态,通常指涉由贵族上层作为共同体代表的政治伦理秩序,并无平等、温情可言。中国的例子,以儒学倡导的三从四德、三纲五常等理想为最。然而自由主义所认同的新的、资本主义的"自然状态",与旧的、前资本主义的"自然状态"同样与真实的历史无关。

   从马克思的视角,自由主义就其依托于理性和进步而言,有值得肯定和赞扬的一面;而就其放弃历史性思维、在"个人"和"理性"等理解上回归抽象的形而上学而言,则必须否定。其中的关键,在于自由主义者抽象的、原子的"人"的概念:古今中外一模一样的个人;人皆共有的一模一样的理性。"人人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诉诸的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谓演化和进步的载体,只是作为原子个人的加总,缺少现实的经济阶级关系或真正的历史内容。

   再次,马克思主义与自由主义之间的继承而又否定、对立而又统一的辩证关系,从马克思与黑格尔对"世界史"理解的异同中,表现得最为清晰。黑格尔,作为自由主义通向马克思主义的中间环节,把世界史看作是理性史,或精神通过自我意识抵达自由的过程。

   马克思继承了黑格尔统一的、目的论的世界史观,但却用现实的生产力发展史和社会制度的演变史,取代了黑格尔的精神发展史。马克思历史思路中的一般图式是异化解放。即人类本来处于自然状态,后来因为劳动分工而异化,出现阶级、剥削、压迫等等;资本主义的发展带来极端异化,导致无产阶级革命和共产主义运动;人类进入共产主义社会才能得到彻底的解放。这个图式因袭了黑格尔;世界史的统一性,对马克思而言正如在黑格尔那里一样,就体现在"异化解放"之中。

   不过马克思在具体处理历史过程时,并未简单地套用这个图式:他充分考虑到了政治和文化的作用,也考虑到偶然性的作用(因为历史倾向与自然规律不同);马克思晚年强调不确定因素,强调机遇和斗争的重要性;在人类全部历史活动中,马克思特别强调经济活动,把经济阶级关系和阶级斗争看作为渗透一切、贯穿始终的历史基本动因。这就突破颠覆了黑格尔原有的世界史框架。

   如果说世界史的统一性源自资本对全球社会经济关系、全球人类活动的整合,那么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世界史语境中出现的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会以全面整合人类各个活动领域的、整全式思想体系的面目出现。就其本性而言,两者都是普世的。所谓普世,也是普适。就自由主义而言,其理想是历史终结于市场经济和代议民主;就马克思主义而言,其目标则是经由世界革命和共产主义而实现人类的解放。

   既然世界史中的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都是资本主义的产物,而资本主义自兴起至今,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么作为资本主义文化意识形态表述的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岂能一成不变?

   今天的全球金融资本主义,与恩格斯写作《英国工人阶级状况》时的工业资本主义,早已面目迥异。今天的马克思主义者,对一系列问题的理解,与原创的马列主义也已经相去甚远。相应地,20世纪后期的经济新自由主义,以及罗尔斯(John Rawls)的政治自由主义、德沃金(Ronald Dworkin)的平等自由主义、和哈贝马斯的人权自由主义,其问题意识、论证策略和面对现实的解决方案,与洛克、斯密、康德、密尔等人的经典自由主义间亦形成巨大差异。

然而,作为思想体系的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这两大流派,无论怎样演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马克思主义   自由主义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外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2355.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非经特别声明,本网不拥有文章版权。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学友讨论

客家田哥 2016-12-01 22:34:14

  当今之世,现存的任何一种“主义”均不能适合现代社会的治理,意识形态的升级换代对所有国家来说都十分迫切。本人的主张就是综合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马列主义、民主社会主义、自由主义、文化保守主义(国学)等政治理论的优点,进行意识形态重构,暂且称之为“共同幸福主义”简称“共福主义”。

客家田哥 2016-12-01 22:33:28

  红卫兵一代读书不多,且喝的大多都是狼奶,不可能搞出什么像样的新理论了。意识形态的升级换代,必须等待我等“八十年代新一代”,也就是所谓的60后。本人正在积极尝试。

客家田哥 2016-12-01 22:27:35

  复兴中华文化的前提是在文化上驱除鞑虏。

客家田哥 2016-12-01 22:27:12

  马克思主义本身隐藏着六大内在矛盾,以这样的理论忽悠穷人打天下可以成功;以其治天下,没有一个国家有好结果,是时候超越马列理论了。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