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险明:论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现实批判功能

——兼对“非批判的批判”的一种批判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45 次 更新时间:2016-10-31 17: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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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险明 (进入专栏)  

  

   [摘  要]  马克思哲学批判,其灵魂和本性是现实批判。从逻辑上看,马克思哲学只有首先实现其对德国社会现实的科学批判,才能进而实现其对整个世界现实的科学批判,虽然这两者在方法论上是相互渗透的。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也应如此。只有首先实现其对中国社会现实的科学批判,它才能在逻辑上进而实现其对整个世界现实的科学批判。然而,至少从目前来看,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深受“非批判的批判”的困扰。“赞美式”的或虚假的批判和“错位的批判”是“非批判的批判”的两种形态。“非批判的批判”是阻碍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实现其现实批判功能的羁绊。只有彻底摆脱“非批判的批判”的束缚,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才能沿着“马克思哲学”所开辟的哲学发展方向发展,从而为中国道路的不断创新提供方法论上的支持。

  

   [关键词] 马克思哲学 批判 现实批判 非批判的批判 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

  

  

   批判,是马克思哲学的灵魂和本性。如果阉割了这一灵魂和本性,或许马克思哲学的表层话语还在,但那已经不再是马克思哲学了。当然,任何“真正的哲学”都具有批判功能,因为它反映了人类永不满足于现实和超越现实的精神本性。如康德就把自己的哲学称之为“批判哲学”。罗素也说,哲学的根本特征是批判。不过,马克思哲学的批判功能又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真正的哲学”的批判功能。一般说来,哲学的批判功能由批判方法、批判立场和批判理念构成,它是一种寻根究底和对对象性理论的前提的反思,也是一种终极的人文关怀。毫无疑问,马克思哲学也具有这些批判的环节和特性,然而,仅明确这一点还不足以全面、正确地把握批判对马克思哲学的意义。在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创始人的马克思那里,批判有三个层面:对各种歪曲现实的理论和思潮的批判,对资本主义社会现实的批判(包括对这种现实的超越和建构),以及对自我的批判。这三个层面的批判有着内在的逻辑关联:对各种歪曲现实的理论和思潮的科学批判,其根本动力源于对资本主义社会现实本身的批判,也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现实本身批判在思想文化领域中的延续;而“对自我的批判”则是依据前两者展开的,即在前两个层面的批判中,不断修正、更正、补充和精确化自己的哲学学说,以使其永不丧失批判的灵魂和本性。因此,也可以说,马克思哲学的批判,其灵魂和本性就是现实批判。马克思哲学之所以对世界历史的发展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它的这种现实批判(“政治经济批判”是这种批判的主体)。这也是马克思哲学批判功能不同于其他哲学批判功能的地方。正如马克思自己所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06页)这种“改造世界”就是马克思哲学批判的主旨,也是“马克思哲学”所开辟的哲学发展方向。

  

   不仅不能把“马克思哲学”简单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真正的哲学”,而且也不能简单等同于人们通常所说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从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始源来看,“马克思主义哲学”当然包括“马克思哲学”。但从“马克思哲学”所开辟的哲学发展方向来看,“马克思主义哲学”包含但不等于“马克思哲学”。这种“不等于”主要不是指在表层词义上的“不等于”,而主要是指实质上的“不等于”。迄今为止,人们通常把马克思以后的赞成或打着“马克思哲学”旗号的哲学(特别是属于或曾经属于社会主义国家的主流哲学),都称之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然而,“赞成”不等于“正确解读”,更不等于与“马克思哲学”的灵魂和本性相契合。要言之,我们通常所说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在许多场合下往往与“马克思哲学”批判的灵魂和本性相悖,故而脱离了“马克思哲学”所开辟的哲学发展方向。实际上,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流变中,不少以往被冠之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哲学,往往后来被证明不是“龙”,而是“跳蚤”。例如,虽然,苏联时期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其中也包含着一些技术层面的合理之处,抑或说,在一些细节或技术层面上的研究也还是比较深入的、有价值的,但其主流已丧失了现实批判功能,其标志是:服务于权力垄断、真理垄断和社会资源垄断,成为在“冷战思维”和“意识形态偏见”下为当时社会作辩护的工具(原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在整体上也没有跳出这种窠臼)。附着在这种“马克思主义哲学”上的“马克思哲学”的词语很多,令人眼花缭乱,然在整体上已同“马克思哲学”及其所开辟的哲学发展方向大相径庭了。苏联虽然早已解体,但这种“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模式,其影响要延续很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即便目前在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中也有这种“模式”的“影子”时隐时现,挥之不去。因此,笔者这里之所以强调不能把“马克思主义哲学”简单地等同于“马克思哲学”,其主旨就是要明确:必须要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流变中不断确定由“马克思哲学”开辟的哲学发展方向,使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尽可能不偏离这一发展方向。笔者并不否认作为一种统称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是有一定合理性的,即它把人类思想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支脉给串联起来,给后人梳理和认识由“马克思哲学”所开辟的哲学发展路向提供了方便。但我们不能因此而将其绝对化,把所有赞成或打着“马克思哲学”旗号的“马克思主义哲学”,都视为代表着“马克思哲学”所开辟的哲学发展方向。这种观点对后人正确总结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中的经验教训,在不断变化的历史时代中确定“马克思哲学”所开辟的哲学发展方向,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应当承认,当今世界存在着众多文化语境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这是“马克思哲学”在世界各个国家和地区传播的逻辑结果,也是这些国家和地区的经济、政治和文化演变发展的产物。世界上各个地区和国家在历史传统、社会发展程度等方面的不同,决定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必然呈现出多样性样态。对此,我们一方面要有包容的心态,不能搞“唯我独尊”;另一方面又要注意到,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得以存在和发展的多样性的文化语境中,潜存着阻碍“马克思主义哲学”沿着“马克思哲学”所开辟的方向发展的因素。这对中国文化语境也同样如此。在中国文化语境中也存在着不少曲解和解构“马克思主义哲学”沿着“马克思哲学”所开辟的方向发展的因素。至少从目前来看,在中国文化语境中的这方面最主要的因素,就是隐匿在传统文化中的小农经济文化心态和专制主义因素。

  

   笔者以为,就整体而言,“马克思哲学”以后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其所一直面对的最重大的问题就是:如何把“马克思哲学”所具有的现实批判的灵魂和本性,在不断变化的历史条件下进行创造性地再现。从今天来看,凡是能对同时代和后人产生持续性的深刻影响,并对现实的社会发展产生积极作用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无一不是“马克思哲学”的灵魂和本性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创造性地再现。不过,在话语上诠释马克思哲学的灵魂和本性还不能说是“创造性地再现”,充其量只是对其的一种“素描”。只有那种能够把人类和民族国家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所面临的重大现实问题提升为哲学问题加以批判性考察,从而为正确认识和解决这种重大现实问题提供方法论思路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才是“马克思哲学”的本性和灵魂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创造性地再现。这种“马克思主义哲学”自然标示着“马克思哲学”所开辟的哲学发展方向。当然,判断每一种特定文化语境中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否是“马克思哲学”的本性和灵魂的“创造性地再现”,是否偏离了“马克思哲学”所开辟的哲学发展方向,是比较复杂的,且需要时间的检验,但有一点是能够确定下来的,即:就是看这种“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否具有现实批判功能。目前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现实批判功能不能说是丧失殆尽,但也正处于整体上萎缩状态,故与“时代的精神上的精华”的名称还有相当的差距。当然,目前学界也有不少关于“马克思哲学”批判精神的著述。于是,就出现了这样吊诡的情境: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一方面似乎在词语上不断高扬马克思哲学批判精神;另一方面又在这种“高扬”中逐渐丧失了现实批判功能。

  

   从“马克思哲学”的灵魂和本性及其所开辟的方向来看,上个世纪的“拨乱反正”年代也是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比较辉煌的时期。这个时期的主要特征并不在于创新哲学的基本理论,而在于“正本清源”,即:在对中国社会进行现实批判、推动中国社会巨大变迁的过程中,恢复了“马克思哲学”基本思想的本来面目。按思想史的规律,有了这种时代积淀和“洗练”的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本应逐渐进入一个凝结着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中国经验”和批判性思考成果的创新时期,即一个更高阶段的批判时期。但令人不惑的是,自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主流却逐渐步入了一个在整体上脱离对中国现实批判的“有学术,无思想”的阶段。可以说,目前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处于非常尴尬的位置:一方面,与法学、社会学、国际政治、文学等基础学科相比,日益凸显其在整体上失去了批判性地介入当代中国现实的能力;另一方面,与一些社会思潮(如民族主义、自由主义、民粹主义、保守主义和新左派等)相比,日益凸显其在整体上失去了对当代中国社会精神和文化层面的影响力。这两个方面都说明:中国文化语境中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现实批判功能的确是在整体上日趋缺失了。本文当然不可能也没有能力解决这方面的问题,但可为正确认识和解决这方面问题提供一种方法论思路。

  

  

   说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现实批判功能缺失,首先是指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批判中国现实”功能缺失。笔者曾在有关著述中指出,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创始人的马克思,是在对德国“傲慢的”民族主义、极端的国家主义和纯思辨的表达形式科学批判的过程中实现哲学革命的(参见叶险明:《马克思哲学革命的文化逻辑及其现代启示》,《中国社会科学》2007年第4期)。这种科学批判也就是马克思对德国现实进行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批判。可以说,没有这种科学批判就没有“马克思哲学”。当然,“马克思哲学”的现实批判并不限于对德国现实的批判,但没有后者,在逻辑上就不会有它对整个世界的批判。对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现实批判也应作如是观。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讲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批判中国现实功能缺失,并不是说目前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没有任何意义上的“批判”,而是指:缺乏对作为当代世界历史中的中国社会的结构、内在矛盾及其发展趋向深刻的批判性把握,故难以从方法论层面提出改造中国现实的思路[①],从而也不可能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对“马克思哲学”的批判灵魂和本性在整体上加以创造性的展现。也就是说,目前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也有其“批判”,但这种“批判”与笔者所说的“批判中国现实功能”大相径庭。笔者把这种“批判”称之为“非批判的批判”[②]。“非批判的批判”愈演愈烈,是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批判中国现实功能衰退的主要标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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