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兆光:骨与肉: 古代中国对身体与生命的一个看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17 次 更新时间:2016-10-17 17:2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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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兆光 (进入专栏)  

   近些年来,有关“身体”和“生命”的讨论很多,儒家的身体观、佛教的身体观、道教的身体观,陆续有了很多文章,身体与精神、生命与环境等等,都成了学界研究的话题,往往越讨论越抽象,越发掘越深刻。很抱歉,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这里,请允许我从一个特殊角度,通过一幅有趣的中国画,一个著名的考古发现,一个变化的社会风俗,来谈古代中国对“身体”与“生命”的看法。这个看法不一定是精英思想世界的,可能是一般世俗社会的,但它涉及儒道佛三家,而且涉及所谓的“华夷之辨”,在古代中国社会中的影响相当广泛。

  

引言:从罗聘《鬼趣图》说起

   2000年,我在比利时鲁汶(Leuven)历史博物馆参观时,看到一幅15世纪的油画,画面上一个健硕的人体,拄着一把铁锨,背后画了一些作为陪衬的风景。据说,把人物和风景画在一起,是科学插图和艺术图画还没有分家时常有的事情,当时西洋人常把风景和人体画在一起,就像当时世界地图在空白处常常画上奇兽怪鱼一样。这幅画后来被帕雷(Ambrois Paré)用在荷兰出版的一部人体解剖学著作中,描述人的骨架结构(图1)。而这部有关医学的著作,偏偏又由传教士罗雅谷(Giacomo Rho,1592-1638)等翻译到中国,题为《人身图说》。这幅图也就被照样翻刻下来,叫做《周身背面骨图》(图2)。据比利时的钟鸣旦教授(Nicolas Standaert)的研究(Nicolas Standaert:A Chinese Translation of Ambroise Pare’s Anatomy,《中西文化交流史杂志(中国天主教史研究)》,Sino-Western Cultural Relations Journal,ⅩⅪ,1999,pp.9-33。中译本:钟鸣旦《昂布鲁瓦兹•帕雷的〈解剖学〉之中译本》,《自然科学史研究》2002年第7期),这部书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翻刻的图画还不止此,除了这一幅,还有另一幅反面的骨骼图《周身正面骨图》(图3),而另一幅描述人体的图(Human body),也被中国版《人身图说》画了下来。只是这些画上,都多了一些子丑寅卯之类中国标志方位的文字。当然,图像的翻刻是常有的事情,虽然不那么准确,但也大致不差,就算加了一些中国式的说明,也不过是“格义”,中国人用五脏配五行是古老的习惯,而五行与天干地支相配也来历久远,怪不得翻刻时会画蛇添足。更有趣的是,钟鸣旦教授还发现,清代著名画家、扬州八怪之一的罗聘(1733-1799)的《鬼趣图》(图4),其中所画的“鬼”,居然就是套用了西洋人所画的这些骨骼图像。

   这不仅是一种有趣的挪用,而且是一种文化差异的呈现。为什么?因为,把科学性的插图变成艺术性的绘画,把精确描述的人体骨架转化成想象中的死后鬼形,不仅羼入了阅读者和观赏者的文化想象,也呈现了那个时代欧洲和中国的文化差异。恰恰在这种匪夷所思的差异里,有着可以细细琢磨的文化比较的意义。

   有趣的是,罗聘的《鬼趣图》曾引起李朝朝鲜文士的关注,乾隆五十五年(1790),著名的朴齐家(1750-1815)、柳得恭(1749-?)曾在北京谒见过罗聘,并在《鬼趣图》上题跋(参朴现圭《朝鲜朴齐家、柳得恭和清画家罗聘的画缘》,《域外汉籍研究集刊》第十一辑,326-334页);而稍晚,在日本也有河锅晓斋(1831-1889)根据解剖学中的骨架所画的骷髅鬼怪图,成为东亚一个交错的艺术史事件,这倒是无巧不成书(参藤田昇《伊藤为吉の开催しだ“千人画伯绘画展览会”出品の晓斋作品〈东西骸骨对阵图〉と〈姑获鸟の图〉》,河锅晓斋纪念美术馆编《河锅晓斋研究誌》113期,2014年6月,127-132页;宫永美知代、岛田和幸《河锅晓斋の解剖图と描画としての骸骨图》,美术解剖学会《美术解剖学》11卷1期,2007年7月,48-57页)。

  

一  “生死而肉骨”:没有肉身的骨骼(或骷髅)何以是“鬼”?


   没有肉身而只剩下骨骼,便是死而不能复生的“鬼”,这个观念恐怕在先秦时代就已经有了。《礼记•檀弓下》有一句话说:“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礼记正义》卷十,《十三经注疏》,1314页)从这句经典的名言里,很多学者只是看到古代观念世界里有“骨肉”和“魂气”的两分,就仿佛西洋所谓“身体”与“灵魂”的两分法一样,却容易忽略古代中国常识世界中骨、肉之间还有两分,恐怕这就是古代中国对于“身体”和“生命”的一个特殊观念。

   前面说到的罗聘所画《鬼趣图》,表明古人对于“鬼”的想象,并不完全是一种无形的“气”或“火”,也可以是“骸骨”。尽管《檀弓下》的注释中说,骨、肉都是“食土物”而生,最终“归复于土”,但在很多古代中国人的观念中,骨与肉并不一样,骷髅就等于鬼。那么,如果作为“鬼”的是骷髅(即没有肉的枯骨),既有骨又有肉才是保存生命或者重返人世的重要条件。有关这一点,我们只要看看古代中国墓葬中对遗体的周密保护(如马王堆汉墓),大概就可以明白其中的道理。在早期中国,身体的完整性非常重要,《春秋穀梁传•定公十年》记载,孔子诛杀到齐鲁两国“夹谷”盟会来捣乱的倡优,“首足异门而出”(《春秋穀梁传注疏》卷十九,《十三经注疏》,2445页。参葛兆光《在历史与解释之间——对《穀梁传》定公十年“夹谷之会”记载的诠释史》,《中国文化研究》2005年第1期),就是因为被杀的人首足异门而出,尸体不完整,死后就无法作祟,正如法国学者葛兰言(M.Marce Granet,1884-1940)注意到的,这背后是一种古代的厌胜之术(M.Marce Granet:Danses et Legendes de la Chine ancienne,Librairie Felix Alcan, Paris,1926;这里引自李璜《古中国的舞蹈与神话故事》,《法国汉学论集》,香港珠海书院,1975)。同样,在汉代也有杀人后“皆烧为灰”,以免留下整个尸体作祟的风俗(参李建民《尸体、骷髅与魂魄》,《当代(台北)》第九十期,48-65页)。古人相信,遗体的肉身消失,只剩下骷髅骨架,也只能成为“鬼”。在古文献中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庄子•至乐》中庄子与髑髅的对话。庄子询问这个已经离开人间、不受王侯管的骷髅说,你愿意重新回复生命、重新回到人间吗?这时庄子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叫作“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这就是说,他可以让司命在骷髅的枯骨上,重新长出肌肤,只有骨骼上有了肉体,鬼才能回到人间成为活人。东汉张衡的《髑髅赋》和汉末三国曹植的《髑髅说》,也接着《庄子》阐明这个意思①。可见这已经成为常识,活着的生命,既要有骨骼,也要有肉体,当然还要有灵魂(精气或神气)。如果仅仅有骨骼,而没有肉体,是不能够获得生命的。所以,《左传》里面有两次说到同一句话,叫“生死而肉骨”②,注释说这是“已死复生,白骨更肉”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要重新获得生命,必须在骨头上长出肉体和肌肤来。这种看法在古代中国可能是不必言说的常识。

   现在我们还能看到最有名的“髑髅”绘画,是宋代李嵩的《髑髅幻戏图》(图5)。在这幅画里,一个大髑髅用牵线木偶,牵着一个小髑髅,演给妇女和儿童观看。据说,髑髅、傀儡、鬼这种仿佛有形骸其实无生命的形象,是为了警示世人,不要以为幼儿生命还久长,人生在世很快活,其实最终也就是一个骷髅。就像元代著名画家黄公望为这幅画的题词中所写的:“没半点皮和肉,有一担苦和愁。”(黄公望【仙吕•醉中天】“李嵩髑髅纨扇”,隋树森《全元散曲》,中华书局,1964,1028页)有学者认为,“髑髅”“傀儡”和“鬼”是一声之转,这一绘画作品受到佛教中的密教影响(参康保成《补说〈骷髅幻戏图〉——兼说骷髅、傀儡及其与佛教的关系》,《学术研究》2003年第11期),是否如此?我们且不必深究,倒是道教,尤其是金元的全真道教,延续较多古代中国有关骷髅的观念。虽然全真教一方面受到佛教影响,觉得超越形骸追求精神十分重要,但另一方面,他们还是像古人一样,把骨骼作为“鬼”的形象。传说中,全真教创始人王重阳(1113-1170)就用《髑髅图》来警醒弟子马钰(1123-1183)、孙不二(1119-1182)夫妇对于世俗生活的迷恋,这一传说曾被画在著名的山西芮城永乐宫重阳殿壁画中(图6)。这说明在全真道教的观念世界中,骷髅只是没有生命的“鬼”,所以后来全真教道士马钰、谭处瑞等都爱写咏叹髑髅的歌曲。我们不妨看一首谭处瑞的《骷髅》:“髑髅髑髅颜貌丑,只为生前恋花酒。巧笑轻肥取意宽,血肉肌肤渐衰朽。”(谭处瑞《水云集》卷上《歌》其二《骷髅》,《道藏》第25册,851页)

   倒是外来的佛教略有些不同,多少改变了古代中国关于形骸精魂的观念。他们重视“神”而轻视“形”的观念,不仅曾经引起中古思想世界有关“神灭”和“神不灭”的大讨论,而且在佛教影响下,骨骸与肉体都不再重要。在佛教思想世界中,“空即色,色即空”,在世俗生活和有形世界中的一切都只是虚幻,因此,不分骨骼还是肉体,只有超越形体的精神才可永恒。这里“形”与“神”就像西方思想世界的“身体”与“灵魂”一样,成为对立的二元。因此,禅师才会把人看成只是“驮个死尸路上行”。这恐怕影响了中古生活世界“荼毗”即火葬流行的风俗③,也许正是因为受到这种所谓“夷狄之俗”的影响,中古中国人不再固执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逐渐把肉身与骨骼统统作为累赘,可以一股脑儿火化掉。

   关于这一点,下面还会再讨论,这里我们先讨论另一个问题。

  

二   “玉能生肌”?河北满城汉中山靖王刘胜墓之金缕玉衣

  

   对于古代中国人来说,既然肉身这么重要,甚至是“重生”“飞升”的基础,那么,人死后如何保存肉身就成为一个大问题。前面我已经提到,马王堆汉墓中保存尸体的技术令人惊叹,但是,还有一种更加重要的观念和技术,这就是通过“玉”来保护身体肌肤。

凡是了解古代中国丧葬制度与风俗的人都知道,古人离世,要有种种“玉”为陪葬品,其中,最典型的是“琀”,也就是在死者口中含一块玉,而这块玉又常常雕成蝉的样子(图7)。那么,为什么死者要口中含玉?为什么玉琀又常常要雕刻成蝉的样子?简单地说,就是因为古代中国人相信,玉可以滋养生肌,而蝉在古代人想象中会蝉蜕再生。也许,这里就应该说到更加引人瞩目的“金缕玉衣”了(图8)。在古代中国,稍有等级的贵族,死后下葬,除了嘴中有玉琀,手上有玉握,耳朵有玉珥,各个窍孔有玉瑱,脚下有玉踏,更高级的王公则有全身的金缕玉衣。现在中国的考古学者已经发现了八处汉代墓葬中有金缕玉衣(一般有金缕玉衣的,往往还有黄肠题凑)。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河北满城M1汉中山靖王刘胜及其夫人墓中的金缕玉衣,刘胜的金缕玉衣由1000多克金丝与2498块玉片组成,其妻窦琯的金缕玉衣由700克金丝与2160块玉片组成。即使是边远的西汉南越王,也一样有金缕玉衣。1983年在广州象岗山南越王墓中也发现金缕玉衣,只是等级稍低,不是金缕,而是丝缕,玉是用丝串起来的(参《西汉南越王“丝缕玉衣”的清理与复原》,《文物》1991年第4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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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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