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劼:林黛玉的爱情期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60 次 更新时间:2016-10-01 23:3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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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 (进入专栏)  

   当歌德在《浮士德》中写上“永恒的女神,引导我们前行”时,他也许没有意识到他无意中道出了一个为人们尤其是男人们所忽略的事实:正如历史创造总是由男人承担的一样,男人本身又总是由女人启悟和塑造的。虽然夏娃来自亚当的肋骨,但偷吃禁果的一刹那却由夏娃传递给亚当。在女人的灵性面前,男人往往显得不无迟钝。假设这世界上没有女人,男人就会变得浑浑噩噩,如同一汪死气沉沉的泥潭。女人是人类这具有灵性的动物中最具灵性的部分,如果人们把自己称为文化动物的话,那么女人便是一道永恒的文化灵光。

   男人对女人的持续不断和不知疲倦的追求,乃是他们对于这道灵光的永恒向往。

   经由这道灵光的照耀,男人才完成了自身人之为人的构建。从这个事实出发,我们可以看到在《伊里亚特》中,海伦造就了整整一代古希腊英雄连同特洛伊男子汉;同样,在塞万提斯的笔下,没有杜西尼娅的这道阳光,唐•吉诃德形象就无以成立。如此等等。

   或许是西方人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这种秘密,他们有了辉煌的骑士时代,有了那个“Lady first”的人文传统。遗憾的是,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呈现出来的正好是相反的愚昧颟顸。一部二十四史,只见男人的蛮横,不见女人的灵光。早先的女娲形象,在这部历史中不是被视作褒姒或杨贵妃式的祸水,便是如同西施和王昭君那样被男人政治玩弄于股掌。这种昏暗在文学作品尤其在《水浒传》那样的强盗小说中尤为可怕。宋江杀惜、武松杀嫂、杨雄杀妻,一个个全杀得理直气壮,豪情满怀。

   女人本来就是爱情的象征,但她们被贬被杀的理由恰好仅是偷情或媚人的罪名,一如晴雯的枉担虚名,含冤屈死。按照这种昏暗的逻辑,假如特洛伊战争发生在中国,那么战争的内容就不是攻打特洛伊城,而是争相杀死海伦。女神般的海伦在中国的历史上只不过是一个站在断头台上的妖怪。

   历史的野蛮就是这样形成的。女人作为人本意义上的灵物与爱情俱绝,从而只不过是男人采阴补阳的对象和传宗接代的器皿。度过了极为漫长的年代,人们才逐渐看见了诸如《西厢记》中的崔莺莺、《牡丹亭》中的杜丽娘、《金瓶梅》中的潘金莲这样一系列女性形象;她们如同黑暗王国中的一线光明,使这个昏暗的世界初露晨曦。

   这就是林黛玉形象的历史文化背景。

   作为大观园中神明般的少女,林黛玉形象荟集了中国历史上所有优秀女子的全部灵气,以其惊人的才情卓然而立。

   过去在《西厢记》、《牡丹亭》、《金瓶梅》一类小说戏曲中被小心翼翼晦暗不明地展示的放浪美丽,在林黛玉形象如同一轮朝日喷薄而出。人格的独立,灵魂的自由,第一次在这个少女身上获得了生动的体现。其意味的动人一如夏娃刚刚睁开眼睛看见亚当、看见伊甸园、看见自己的一刹那。

   为此,夏娃受到了生育痛苦的惩罚,而林黛玉遭到的则是无望的爱情期待。

   同样的悲壮在《创世纪》中被诉诸创造的苦痛,在“世纪末”中被诉诸期待的无望。前者是女人为历史付出的代价,后者是少女为灵魂作出的奉献,这种奉献形式的结构不是向……爱情的期待,而是向……期待的爱情。

   这种向……期待的爱情形式与其说是一种理想,不如说是一种叛逆。因为在以往那些云遮雾障的爱情故事中,爱的指向不是奉旨完婚式的世俗认同,就是入梦化蝶式的畏惧退避,更不用说那种对浊男的绝对依附。既然在一部没有爱情的历史和一个没有爱情的世界上,爱情本身就意味着无望,那么还不如在指向上将它付阙:既不指望奉旨完婚,也不幻想双双化蝶,而是以一个等待的形式傲然伫立;等待自身,等待未来,等待戈多。

  

   正如在贾宝玉的形象结构中灵魂先行自身一样,在林黛玉形象结构中,先行自身的是无望的爱情期待。由色而空的形式结构,在林黛玉形象是由浇灌到还泪;因此,向……色的空,在此呈现为向……浇灌的还泪。由于浇灌的不可能在世复现,还泪便成了期待着的过程本身。

   这是一个极富象征意味的过程。亚当的肋骨之于夏娃的先行规定性,在此被诉诸了诗意十足的浇灌。须知这浇灌前提蕴含了多少男欢女爱的历史内容。远溯《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后有曹植《洛神赋》的淋漓云雨,飞扬神采;及至宋明之际,惊世骇俗的《金瓶梅》几乎写尽了男女床笫之间的现世欢乐。然而所有这一切两性间的创造性欢娱,在《红楼梦》里全都被抽象为一个象征性的动作,即神瑛侍者之于绛珠仙草的浇灌。生命由此定格为一个优美的造型,凝练的线条自上而下飞泻流动,草木有知,泪水涟涟。美丽的故事就这样生成了。

   以浇灌为先行自身的林黛玉形象,以还泪为其在世形式。当贾宝玉认定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时,他还应该再补上一句:林妹妹是泪水的化身。泪水为水中至尊,不是自然的天地之气,而是灵魂的现身形态。也许正是泪水的这种至尊意味,才有了孟姜女哭倒长城的传说。当然,林黛玉作为泪水形象还不啻是对暴虐的抗争,因为与这泪水直接对应的灵魂形态乃是作为贾宝玉形象原型的顽石。宝黛爱情的在世形态,由于抽象了色的前提,变成为以泪洗石的凄婉意象。

   毋庸置疑,无论是大观园之前还是之后一段时期内的贾宝玉,是稚气的,混沌未开的。而且,他的这种天真起初与史湘云的蒙昧极为相近,直到有一次他听见史湘云规劝他立身扬名时,才将对方与自己断然划分开来。这种稚气和混沌,用小说中的说法便是玉的蒙尘。蒙尘是贾宝玉寓世沉沦的必然方式,尘世的诱惑即便在这天分极高的少年,也不是没有魔力的。再说,按照由色而空的逻辑进程,不经由蒙尘,又何来的清澈?需要指出的只是,忠心耿耿的洗尘者不是别人,就是那个被世人讥讽为小性儿的爱哭的尖刻的少女林黛玉。

   《红楼梦》的读者十有八九不能理解林黛玉没完没了的哭泣。人们往往按照世俗的生存原则衡量这样的哭泣,从而作出世俗的人际评判。殊不知,正是林黛玉这一次次的哭泣,一点一点地洗净了那块沉沦寓世的顽石。想当初贾宝玉是多么的蒙昧糊涂,既倾心林黛玉之灵巧,又仰慕薛宝钗之仙姿。即便在听到《葬花辞》恸倒山坡的当口,内心深处也是将林黛玉、薛宝钗乃至袭人、香菱搅作一团,这与其说出自性爱的弥散状天性,不如说缘自贾宝玉与生俱来的稚气。而尘世的混浊,又不断地将这稚气混同于须眉浊物的浊气。每每在这样的当口,林黛玉一场泪雨倾盆而下,使天地间顿时变得清新起来,从而使贾宝玉获得沁人心脾的空气,焕然一新地面对沉沦着的世界。然而,泪为灵魂之形,毕竟又终有尽时。“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林黛玉泪尽之时,便是贾宝玉彻悟之日。

   且不说林黛玉奔月时刻的如何凄绝人寰,即便是晴雯之死,也已经使贾宝玉写出了如同“毁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那样的激愤之言,更何况林黛玉泪尽时刻对贾宝玉的沉痛打击。因为宝黛爱情那种在世的还泪性质,致使宝玉这块顽石离不开泪水时时刻刻般的洗涤。在此,爱的快感在双方全然集中体现于泪的痛楚。事实上,无论按照心理逻辑还是生理科学,往往是哭而不是笑成为爱的高潮。林黛玉的眼泪是对贾宝玉最为兴奋的刺激,而且刺激所至,直抵灵魂。一个是爱哭,一个是爱见哭。这就好比当今歌星之于听众观众,林黛玉因为有贾宝玉这一天生的知音和感应者,她才哭得其所。如果说,贾宝玉的灵魂以顽石为形,那么林黛玉的灵魂以泪水为状。泪不尽,石不醒;泪尽石醒,人去园空;一个奔向月宫,一个悬崖撒手,整个美丽的故事就这样结束。

  

   向……浇灌的还泪使林黛玉成为引导贾宝玉前行的女神,还泪的这种在世形态使宝黛爱情以向……还泪的结构互相关联。泪水在林黛玉意味着无尽的期待,在贾宝玉意味着不断的净化。山石无水则不灵秀,宝玉没有黛玉以泪相洗,也许会与贾琏无异。泪水规定着林黛玉的形象造型,也造就了贾宝玉的返璞归真,使由色而空的灵魂自我实现成为可能。这是一幅绝美的还泪图:透过迷蒙的泪雨,一个看见了自己的知音,一个找到了导引的女神。这是眼泪之于双方的关联结构,也是小说所叙的那条灵河的寓意所在。灵河者,林黛玉之泪河也。灵字既谐音于林黛玉之林,又意寓了灵魂的灵意。

   与泪水构成林黛玉向……期待的爱情的在世形态相应,这一在世形态的特征便是期待的焦灼以及与这焦灼有关的尖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几乎就是这位期待者的自画像,而“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则道出了环境的险恶和生存的紧张。如此焦灼和紧张将这个病如西子的娇弱少女折磨得心力交瘁,但同时又将其口锋砥砺得如同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林黛玉不是一个斯巴达克斯式的斗士,但她必须面对与她为敌的整个世界,并且其险恶不亚于斯巴达克斯在斗兽场上面对的景象;构成与生命的草木质地与形成巨大反差的外部世界的沉重高压,迫使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女以其犀利的口锋傲然相向。

   所谓林黛玉式的尖刻就是这样形成的。

   林黛玉那种心较比干多一窍式的玲珑剔透和敏锐细腻的惊人才华,除了洋溢于一首首凄美的诗作,几乎全都倾注在她之于世人的尖刻上。天生的高洁品性,使她睥睨一切,皇帝在她眼中也不过一个臭男人而已。既然本来就是世外仙姝寂寞林,除了对爱情的无望期待一无所有,那么任何装模作样的言谈举止都成为多余。纯真的心地在此体现为惊人的坦率,见一个打趣一个,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世人的种种丑陋和可笑。女儿本来就是水做的骨肉,更何况这颗泪做的灵魂,在这种罕见的晶莹面前,任何世俗的浊物都难免心惊胆战和自惭形秽。当然,也正因如此,林黛玉形象才招致世人的种种非议。这与其说是非议对象提供给非议者以非议的口实,不如说是非议者面对这种高洁时的卑怯和嫉恨。

   因为人世如此污浊,即便上帝开口也不会美言相向,何况林黛玉这样的烂漫少女。当然,人们不敢对上帝放肆,因为上帝教诲人类反省自身的方式通常不是采用告诫,而是诉诸洪水、灾荒、瘟疫、战争之类的惩戒。相形之下,林黛玉式的尖刻毕竟只是温和的告诫,只伤面子不伤身,致使在听惯了皇上圣旨和上级命令的世人那里非但不觉得震聋发聩,而且还敢嬉皮笑脸地胡乱诋毁;即便小说再三点明林黛玉的仙子来历,人们也照样无动于衷。由此可见,贾宝玉的确是非凡的,因为唯有他在林黛玉的尖刻面前不是感到咄咄逼人,而是显得毕恭毕敬。他知道林妹妹从来不说混帐话,林妹妹一开口,不是揭露谎言,就是说出真相。事实上,仔细想想林黛玉的所谓尖刻,其中又有哪一句说错,哪一件事说偏,哪一个人说走眼了呢?世人如果能有贾宝玉那样的灵悟,也许就不会在这种尖刻面前忐忑不安了。

   一方面是流向贾宝玉的眼泪,一方面是指向世人的尖刻,构成林黛玉作为期待者形象的两个侧面。当然,在林黛玉的期待中不无对婚姻的指望意味,但这种指望不是薛宝钗式的攫取利益,而就是林黛玉式的实现爱情。虽然就爱情的本义而言,仅仅是两个人的对话和权益,但在中国社会及其历史上,这个两人之间的愿望从来没有在两个人之间实现过。因为且不说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本身在历史上具有多大可能性,即便可能,也必须通过张生和崔莺莺式的奉旨完婚才能兑现。

  

   爱情必须经由婚姻的包装,而婚姻本身又绝对不考虑爱情。尽管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但婚姻向来就是群体性的家族事务。在《红楼梦》里,人们可以读到大量的婚姻事例,不仅与当事人双方毫无关系,而且家族统治者将当事人推入他们所设计的婚姻事务中时,冷漠得就像在从事牲口买卖一样。按照这样一种群体性的组合规则,当事人的婚姻愿望只有在与家族利益全然一致并且同时也成为家族统治者的择配意向时,才有可能如愿以偿。

薛宝钗遵循这样的规则,因此获得了她想拥有的婚姻,尽管这婚姻所实现的与其说是她的个人情感不如说是其家族的利益。然而,在这样的规则面前,林黛玉恰好是个犯规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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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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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历史文化的全息图像:论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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