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绪:亨廷顿:主要著作和缺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39 次 更新时间:2016-09-20 10:45:11

进入专题: 亨廷顿  

王正绪  
如此等等,岂能由作者一句话说了就算?此其一。其二,把世界分为六七个文明后,作者真正讨论的文明冲突,其实就是西方和伊斯兰文明之间的冲突,还有儒家文明,会和伊斯兰文明联合起来对抗西方。这些论点,国内很多学者已经讨论过了,本文不再重复。{4}

   不过还是重提我对他著作的基本批评,那就是对材料进行选择性使用。如果你非要说中国正在和伊斯兰文明联合起来对抗西方,你肯定能找到支持这个论点的证据,比如说中国和伊朗的经济、核能方面的合作。这也是书中主要使用的证据,却全然不考虑决定中国不可能和伊斯兰国家联合的诸多因素,也不考虑中国和西方在军事、经贸、战略等多方面的广泛合作。实际上,对国际冲突的理解、美国所面对的国际环境和美国外交政策的得失等问题,亨廷顿的这种“文明冲突”论,显然过于浅薄、简单。相比之下,像乔姆斯基(Noam Chomsky)那样对信息的大量掌握、全面彻底的分析、尖锐的视角、对每个问题都有深刻的见解,亨廷顿远不能及。而对现实操作的理解,他与曾经的同事基辛格、布热津斯基等,也无法相比。所以国内有学者称亨廷顿是国际关系和外交界的“大师”,并不准确。

   可以说,作为一个政治学者,亨廷顿很不严谨。但是作为一个政论家,他的很多观点、提法、论调得到了广泛的重视。他本人一生可能也没有搞清楚自己是个政治学者还是个政论家,但是所有他的著作都含有强烈的政治和意识形态的信息。他有很多很极端的观点,又习惯于将一些有限的事实从支持他观点的角度、方式来解释。他的论调多是很危险、有很大煽动性和迷惑性的。所以,作为一个政治评论家的他是成功的,但他很多论调、尤其是很多危险的论调,被广泛接受,对美国社会、对国际社会来讲,又是一种失败。

  

三、最后关注的问题:美国的价值

  

   他的最后一本书指向了美国的国内问题。《我们是谁?》(2004)对美国未来的国家认同深表忧虑,认为在美国大量接纳移民(主要是拉美国家来的移民),终将导致美国赖以立国的盎格鲁-撒克逊文化被排斥,最终的结果是美国的山河变色。这种严重的保守思想,在大力推动多元化、文化开放的美国,自然会受到很多人的批评。但是,也有很多美国白人,充满和他一样的担心,对移民有很深的抵触心理。这个问题我不做讨论,只是由此引出关于亨廷顿本人的两点讨论。

   第一是,亨廷顿死后,很多报纸发表的悼念文章中,都引用了亨廷顿生前同事、学生等人对他的评价。很多人都说,他虽然有很坚定的立场和观点,但他思想非常开放,对别人的观点和批评非常欢迎,也十分喜欢和别人讨论问题。这就引出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是思想开通(open-minded),为何会提出很多极端的看法,比如文明之间的冲突不可调和或拉美移民正在把美国变成不是美国,我们(白人)的子孙将拥有的美国将是从理想的美国坠落后的美国?

   我认为,他喜欢讨论、喜欢听别人的观点,都不能改变他对自己观点的极端自信。别人提出的材料或争论,往往会让他从反面更加相信自己的观点。这很大程度上要归结到他对田野研究的忽略。他过份相信自己的智力,形成这些观点、写这些书,全部在书房里完成,全然不知第二手的信息,肯定不全面反映现实世界。再加上自己的思路影响着自己选择相信哪些信息、拒绝哪些信息,最后的结果就是,自己的观点在资料中找到了支持,而资料的存在又让他强化了对自己观点的信心。王缉思教授回忆他和亨廷顿的交往时就说道,亨廷顿让各国的学者就各国的国际战略写篇文章,他就依靠这些文章来了解各国的国际战略。但是这些材料,他看了之后,往往会强化他自己已有的观点。{5}

   第二,既然他对美国因为人口结构的变化而河山变色如此忧虑,那么,当黑人的奥巴马在美国崭露头角,最终一举成为美国总统时,他的心态是否会十分复杂?大约是去年九、十月,在奥巴马在选举中人气飙升、志在必得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以亨廷顿在美国知识圈的声望,他的立场将会十分引人注目。但同时,迫于政治正确性,亨廷顿不可能把他《我们是谁》书中的论点搬出来反对奥巴马当选:他不可能公开地讲,为了河山不变色,黑人不能当总统。如此一来,他是如何看待、应对这场选举的呢?

   当时我在网上试图搜索他对大选的评论,只字未获。我终归还是找到他2004年选举向民主党捐款的记录。但2008年的选举,却没有他捐款的记录。当时我想,或许面对奥巴马即将胜选的前景,他不知该如何决断了。现在回过头来看,也许当时他身体已经不好,住进了医院,所以就没有他对选举捐款的事情。

   但是,如果他对美国的民族认同有如他《我们是谁?》中那样的强烈,而他又不认为奥巴马已经完全是他心目中的美国价值的代表者的话,那么奥巴马的当选,对他来说一定是一个心智的挑战(intellectual challenge)。在他生命已经接近尾声、健康越来越差的时候,美国政治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局,他是否还有能力重新找回心智的平衡,和现实达成和谐(reconciliation)?这些问题我们无法知道,他身边的家人也没有提到他临死前对美国政治的评论(如果他曾经评论到的话)。我们只知道,在2008年末、在奥巴马已经当选、即将就任的时候,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作为全文结尾,我对他的评价是:亨廷顿是一位智力过人、对学问十分投入、执着的学者。但是他过份执着,对实际情况和自己的设想偏离的程度,完全没有了解,也不能接受。本来,他可以只是一个有缺点的政治学者。他的书、他的论点被、而且将会继续被学者、学生们学习、分析、批评。但除了曾在白宫为卡特总统出过谋划过策外,他同时还成了一个重要的政治评论家。而作为政治评论家,他的论调对政策的制定、对大众观念都有很大的影响。这种情况下,他过份保守、偏激的见解,特别是9.11后他的“文明冲突”论在美国的回潮,对社会造成的巨大影响,还需要后人来修复。

  

   *感谢南开大学马得勇对本文初稿的一些建议。

   【注释】

   {1}参见RenskeDoorenspleet, “Reassessing the Three Waves ofDemocratization”, World Politics, No. 52 (2000).

   {2}关于奥唐奈等人的著作,参见Guillermo O’Donnell, Philippe C. Schmitter, and LaurenceWhitehead, eds., Transitionsfrom Authoritarian Rule: Prospect for Democracy, Baltimore, MD: Th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6.

   {3}关于1990年代学术界、政策圈对转型范式的错误迷信和依赖,参见Thomas Carothers, “The End of the TransitionParadigm”, Journal of Democracy 13, No. 1 (2002)。关于1974至2000年间民主化研究的学术成果综述,参见Larry Diamond, The Spirit of Democracy: The Struggle toBuild Free Societies Throughout the World, New York: Times Books, 2008.

   {4}参见王缉思:“亨廷顿理论的启迪与谬误”,载《世界知识》2003年第9期。

   {5}参见王缉思:“亨廷顿挑起的论战将超越时空”,载《世界知识》2009年第3期。

   王正绪:英国诺丁汉大学当代中国研究学院

   来源:《开放时代》2009年第2期

  

  

    进入专题: 亨廷顿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学大师与经典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1457.html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