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会军 范如国:社会制度系统的复杂“二相性”与社会治理创新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3 次 更新时间:2016-08-20 10:51:12

进入专题: 社会制度系统   二相性   社会治理  

罗会军   范如国  
诺思(1994)指出,一个社会的变迁其实就是一种正式规则、非正式习俗、惯例和它们实施特征变迁的 混合体。从制度功能来看,人们常常关注的是正式制度,但从影响制度功能的因素来看,还应该高度重视非正式制度。作为正式制度形成的基础和前提,非正式制度 是对正式制度的有效补充、拓展和支持,并成为得到社会认可的行为规范和标准。科学、有效的制度安排必定是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二相的有机统一。在制度演化 过程中,人文环境、信任、承诺等非正式制度因素对正式制度的涌现产生直接的约束和作用,没有非正式制度的存在,正式制度有时甚至很难发挥作用。比如,在中 国及东南亚一些国家,社会网络是如此地嵌入在社会及经济生活的各个方面,有效地降低交易成本、市场风险及不确定性,以至于网络就被看作是一种经济制度 (Kickert,1999)。有时离开了这些社会网络,正式制度可以解决的事情也变得非常艰难。

  

   (二)社会制度演化的“随机性”与“确定性”二相性

   社会制度系统的演化是“随机性”与“确定性”的有机统一,二者同为社会制度系统演化条件下的二相。有些人将制度演化看作一确定必然的事,有些人又将制度 演化看作一纯粹随机偶然的事,这都具有片面性。科学的态度应当是:制度演化是随机性与确定性因素相互作用的动态过程。随机性与确定性因素在社会制度的形成 及演化中同等重要(肖特,2003)。在制度形成及演化中,确定性是内因,随机性是外因,二者在一定条件下会转化,随机性中包含确定性,确定性中包含随机 性,二者相互依存、互为印证,难以截然分开。

   在确定性中引入随机性,导致了确定性社会制度系统的演化,导致了新制度的涌现。这里确定性 看似有序,实际上是一种平庸的序。可见,社会制度系统需要确定性,也需要随机性;需要有序,也需要适度积极的无序,这就是社会制度系统演化中的二相辩证关 系,也是制度混沌特征的具体表现。

  

   (三)社会制度的“均衡”与“非均衡”二相性

   “均衡”是当代主流经济学的灵魂。有人认为,将制度视为均衡的观点是不正确的,因为任何均衡本质上都是一个静态的概念,它们无法描述制度的动态演化(龚小庆,2005)。

   “均衡”与“非均衡”是制度演化的两种状态,是制度的“二相”,而且这“二相”是一种“对立统一”的,具有对偶关系的二相。它们相互依存、相互融合和彼 此印证,一起构成社会制度系统演化的全部状态,离开了任何一相都不可能准确、全面把握社会制度系统演化的特征。制度的均衡从形式上来看是制度结构上的稳 定,但从本质上看是制度博弈主体之间博弈力量和行为的均衡,行为均衡隐藏在结构均衡的后面(奥斯特罗姆,2011)。

   社会制度系统的演 化是一个从“均衡”到“不均衡”,再到“均衡”、“非均衡”的不断重复的过程,各种制度的交错变迁构成了历史延绵。在这一过程中,“非均衡”是社会制度系 统的“实相”,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看到的总是社会制度系统的不断演化的原因。“均衡”是“虚相”,而且“虚相”较“实相”更活跃,二相之间的关系是彼消此长 的,“均衡”这一“虚相”总是在“入侵”“非均衡”这一“实相”,结果人们经常看到的就是“均衡”与“非均衡”之间的转化。当人们看到制度演化的点状“均 衡”特征——制度演化的中间状态的时候,对于这一“虚相”,人们的主观愿望是希望保持这一制度的“虚相”,化“虚”为“实”,希望它成为制度系统的“实 相”,即制度常态,结果导致了制度演化的“锁定”,进而导致社会制度系统演化的低效率。于是“均衡”就成为人们孜孜以求、却是昙花一现的瞬间。由于它永远 只能是“虚”的相,人们最后还是得还其本来面目,使社会制度系统从低效率的“锁定”中解脱出来,化“实”为“虚”,于是就形成了社会制度系统从“非均衡” 到“均衡”,再到“非均衡”的不断演化过程。

   为什么说“非均衡”是社会制度系统的常态(实相)?根据牛顿力学所提供的均衡观,如果我们 将社会制度系统的常态看作是“均衡”,那么我们就无法解释偏离这种均衡的外部扰动力的来源,因为根据新古典的均衡观,制度状态本身是符合帕拉托最优的,因 此它不可能为制度主体提供偏离制度“均衡”的动力,所以社会制度系统的常态(实相)是“非均衡”。“非均衡”是社会制度系统对环境变化不适应的产物,如果 出现了制度非均衡,就存在了制度变迁的可能,制度创新、制度演化是在制度“均衡”这一虚相不能维持的情况下发生的。改变制度“均衡”相的因素主要是制度内 外部环境中存在的各种因素的冲击,如偏好的改变、新技术的出现、政治过程、法律政策、外来文化的渗透等都会对社会制度系统的“均衡”相产生“扰动” (Disturbance)。“扰动”改变了社会制度系统环境和制度博弈主体的个人选择,从而使制度的既定状态不再是一个“均衡”相,系统发生演化,出现 “非均衡”相。

   制度现象的本质特征就是演化,这种演化表现为一个时间过程,但也有“均衡”,如果演化只有过程(“非均衡”),而没有演 化的中间结果(“均衡”),演化太快或者只有演化,人们将无所适从,必须保持一段时间的相对稳定(“均衡”相)。社会制度系统演化过程中的“均衡”因为是 系统的“虚相”,从而具有不稳定性,但就特定时刻(情景)的制度环境来说,它又是稳定的,只不过稳定的时间不是特别长而已,在解释短时段的制度演化时借助 均衡是有效的,从这一层次上说,制度的分析也离不开“均衡”,这就是演化中的“二相对偶关系”:时而“均衡”占上风,时而“非均衡”占上风。目前制度研究 的一个弱点就是把制度仅仅看作是个体与环境互动的结果,不研究制度的演化过程。或者仅仅强调制度的“均衡”相,否认演化;或者过于强调制度的演化,回避 “均衡”在描述社会制度系统动态演化过程时的价值,强调其“非均衡”相,否认演化过程中“均衡”的存在。

   此外,从系统的稳定性角度来 看,复杂社会制度系统的“均衡”就是吸引子(attractor),而“非均衡”就是“排斥吸引子”。吸引子是系统演化的归宿,系统的长期行为完全由吸引 子所制约,不管初始时刻系统处于何方,最终行为都取决于吸引子。因此,吸引子的性质对于系统的演化或预测有着深远的影响。社会制度系统的吸引子的行为特征 是:社会制度演化的环境条件是不断变化的,“均衡”吸引子和“非均衡”排斥吸引子可以相互转化。

  

   (四)社会制度的“理性选择”与“自然演化”二相性

   关于制度设计及其演化的方式如同宇宙起源问题一样,在理论上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解释:一种是“理性选择”理论或者“人为构建”理论,它以完备的信息和完 备的理性作为前提,认为制度都是人为设计出来的,制度主体在外部环境相对稳定的条件下,通过讨价还价、重复博弈、学习和模仿,有目的地建构、设计出某种制 度;另一种是“自然演化”理论,认为制度是自发演化而成的,人们通过博弈产生出习俗,然后通过维持习俗而慢慢变成一种非正式的约束及习惯,再通过习惯升华 到正式的法律制度,这就是制度的自发生成路径。在这种方式中,制度主体事先并没有意识到需要一种怎样的制度来支持或限制自己和他人的行动,但其行动却产生 了作为一种意外结果的制度,这个制度是自发演化生成的,但并不是所谓无意识的演化,人的意志和偏好等因素一直贯穿始终,只是结果在一开始并不确定而已。

   制度的“自然演化”过程是制度主体不断参与的过程,这个参与的过程也是制度主体之间的利益博弈过程。通过不断反复的博弈及讨价还价,最终形成的制度一般 都会达到社会制度系统演化的“吸引子”——均衡。而“理性选择”的制度一般把绝大多数制度主体排除在制度设计之外,虽然也通过一定的途径吸纳了其他一般制 度主体的意见,但由于学习成本或信息费用方面的考虑,这种意见的征求是很有限的。同时,人一般只有有限理性,具有有限个人理性下的制度集体理性,往往也只 有有限理性,比如强烈的个人倾向、仅仅考虑某一些“情景”、受利益集团的影响,等等。

   上述关于制度产生两种路径的探索,都是试图通过对 制度起源的研究,为制度的产生提供理论说明。但不幸的是,制度经济学家们在上述两种制度起源的方式上选择了非此即彼的解释,这种互不相容的研究导致了制度 演化相关研究理论解释能力的大大下降。事实上,制度在起源问题上既带有自然演化的特征,又带有理性设计的特征。制度的理性选择与制度的自然演化同为制度形 成的“二相”,且是对偶的二相,它们互相制约、互相作用,如图3。

   在现实中,制度本身既不是纯粹理性设计的产物,也不是纯粹自发演化的 无意识产物,而是二者耦合作用的产物。“理性选择”的制度都是在以往制度自发演化过程中逐步产生和形成的,凭空想象出来、并能获得成功的制度几乎没有先 例,所以,并不存在完全脱离自发演化规律的纯粹人为构建的制度。埃莉诺•奥斯特罗姆(2011)认为制度变迁是依存于政治和经济力量相互作用的“政治经济 事件”,一方面表现为有意识的试验过程,同时又在多方面表现为自发的不可控制的过程。

   如果把制度演化中的各种社会约束简化为一系列固定 关系的约束方程,则制度主体就能够理性地选择出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这个选择过程就是一个制度的设计过程,此时个体决策行为假定与制度的理性设计是一致 的。但是如果考虑到内生于制度主体内心的社会约束规则,那么无论是制度主体对习惯的遵从还是制度主体的习惯形成过程本身,理性选择行为都不是稳定的,因为 在制度演化博弈中,制度主体可能会面对作为演化博弈常态的非均衡以及多重均衡等问题,此时,不可能依靠理性来设计制度。

   将制度演化视为 制度主体无意识参与的“自发演化”过程的观念否定了人的“个体理性”对制度构建的影响,从而使制度演化的过程沦为“无意识演化”的结果。这种忽视制度主体 个体理性对制度构建影响的观念是一种纯粹的生物进化论思想,是将生物进化论无条件地扩展到制度演化领域。“自发演进”观认为,在演化过程中,演化主体被视 为被动适应外部环境变化的接受者,然而依据复杂适应性理论,制度主体并不是被动地适应环境的变化,而是主动的适应环境的变异、并将这些变异遗传下去以应对 环境的变化。因此,“自发演进”观念在个体层面忽视作为社会制度演化主体的人的主动性、适应性和创造性,而将其视为与自然界中其它生物一样的、“完全无知 的”被动接受者。

   图3 制度形成的方式(图略)


四、社会制度系统复杂“二相性”下的社会治理体系创新

  

   社会制度系统是一个复合的二相对偶系统,“二相性”是社会制度系统内在的本质规律性,其演化中的复杂性程度远远超出仅仅依靠“均衡”与“非均衡”、“静 态”与“动态”所能表征的范畴。当我们用制度“二相”性理论来进行社会治理体系创新时,就不会被繁杂的现象所困扰,而获得崭新的创新思路:

1.社会制度的复合“二相”性及其复杂性特征告诉我们,对社会制度系统而言,始终存在着“虚”、“实”二相性。实相表现为现实各种具体的制度、行为规范 和法律约束,虚相是欲超越实相的各种准则和约束。具体而言,当今社会中存在诸如“公有制”与“私有制”、“民主”与“专制”等的对峙。“公有制—私有制” 是社会制度系统对立和统一的虚、实“二相性”特征的具体体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社会制度系统   二相性   社会治理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社会研究方法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1052.html
文章来源:《学习与实践》2016年第2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