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崑:大是大非面前,知识人该怎么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02 次 更新时间:2016-07-10 15:2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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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崑  

  

   §1.导言

  

   a)何为“大是大非”?

  

   是非,作为观念,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和实践联系在一起,换句话说,它不属于沉思中的观念,而属于行动中的观念。是非,是当事人在社会行动中,在多种选择之间做出的价值判断,因此,是非,始终和当事人的处境、或说所处的社会结构直接相关,不能把它从一个结构直接移植到另一个结构,那就成了搬弄是非。

  

   在西方,行动是后现代的主题之一;而在中国,是非,作为行动中的观念由来已久,从孔孟时代,它就进入儒家传统。而“大是大非”,却是个现代词汇,它进入中国人的公共生活,是1957年,在一场针对知识人的、以强力压制说服的政治运动中首次出现。

  

   1957年3月6日,毛泽东在九省市宣传文教部长座谈会上发表谈话,针对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后,“知识分子”在公共事务中发表的大量不同政见,毛泽东从“是非”中引出“大是大非”:

  

   现在是分清是非,就要具体地讲,仔细一件一件的讲,如数学、物理等等…,还有一派派,必须具体讲是非。(有人问:这个是非怎么分?如新闻工作等就有争论,请主席讲一下。)我不是新闻家,你们是内行,××就是专家,我们要讲的是大是大非,要分清敌我[1]。

  

   此后,毛还发明了“小是小非”一词,用以凸显“大是大非”。简单说来,公共生活中的是非,为大是大非,非公共生活中的是非,为小是小非。即便“大是大非”一词是在政治运动中出现的,也并不妨碍我们脱离其意识形态背景,将其理解为公共事务中的实践判断。

  

   1949年以来,在每一个紧要历史关头,面对大是大非,中国知识人的选择,总像谜一样,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面对一次比一次疯狂的人为灾难,整个中国知识人群体未能起到阻止作用,甚至几乎没有任何作为。这一谜题深深困扰着今天中国的知识人,窒息着每一个良知,几近成为整个民族的噩梦。直到今天,这仍然是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在大是大非面前,知识人该怎么做?

  

   要试图回答前述问题,首先要理清概念,不仅要澄清何为“大是大非”,还要继续澄清何为“知识人”?

  

   b)何为“知识人”?

  

   现代知识人,在中国传统中,即士人。士人进入历史,首先源自其“勇气”。据《礼记·檀弓》,公元前684年:

  

   鲁庄公及宋人战于乘丘,县贲父御,卜国为右,马惊败绩,公队,佐车授绥,公曰:“末之卜也。”县贲父曰:“他日不败绩,而今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马,有流矢在白肉,公曰:“非其罪也。”遂诔之。士之有诔,自此始也。(《礼记·檀弓》)

  

   这段故事是说,鲁庄公和宋国军队在乘丘交战,县(音xuan)贲父为鲁庄公驾马车,卜国在车右侧负责保护,马忽然受惊,乱了阵列,鲁庄公掉下马来,副车抛下绳索,才把庄公拉上去,庄公说:“大概是没占卜一下驾车的人选,才导致这事。”县贲父听了后说:“平时驾车从来没有乱过阵列,今天在战场上却出了这样的差错,这显得我贪生怕死没有勇气。”于是力战而死。战斗结束后马夫在洗马的时候,发现有支箭插在马的大腿内侧。庄公说:“这不是他的错啊。”于是为他做了一种叫做“诔(音lei)”的高规格葬礼。士阶层能受“诔”的葬礼,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儒家向来以维护周礼为己任,痛恶各种僭越行为。但偏偏鲁庄公这一次越礼,却被记入《礼记》,以示褒扬。“诔”,即累数其生前的功绩,从而使个体人生进入集体记忆。阿伦特曾指出:

  

   在罗马人的语言中,“活着”和“在人们中间”是同义词,“死去”和“不在人们中间”是同义词[2]。

  

   事实上,这种对生死的理解,早已渗透到世界诸多文明中。“诔”正是使逝去者继续活在人们中间的方法,也是士人阶层得以进入公共生活的途径。若非如此,士人就只能如平民那样,成为公共生活中的隐形人,而无法进入集体记忆,无法在历史中获得可辨识的“身份”,也就无法形成一个阶层。因此,承担公共责任,是士人及后世知识人获得身份认同的最初由来。

  

   在县贲父的时代,贵族之间依靠天然的血缘关系来维系,血缘作为一种人类无法改变的自然力,从属于暴力,而对平民的统治,依靠的是暴力加强力。因此,在那时,士人要进入集体记忆,除了在公共事务中,更有勇气地使用暴力、更有效果地使用强力,也并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后来,是孔子断然否决暴力与强力,彻底扭转了这种局面,为中国绵延两千多年的士人传统奠定了根本性原则。

  

   事实上,孔子死后,鲁哀公也越礼给他做了“诔”:

  

   鲁哀公诔孔丘曰:“天不遗耆老,莫相予位焉。呜呼哀哉,尼父!”(《礼记·檀弓》)

  

   与县贲父不同,孔子没有在战场上杀敌,并不是因为使用暴力的时候更加英勇。但是,显然,他们都在公共事务中留下了值得记忆的功绩。如果说,县贲父留下的是勇气,孔子留下的,则只有言论。孟子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孔子留下的言论,之所以为破坏社会秩序者所惧怕,是因为他有褒有贬,也就是说,其一生都在与人争辩。孔子的观点广为后人接受,塑造了传统。要理解这一传统,我们首先要问的是,孔子到底在为谁辩护?

  

   §2.孔子一生在为谁辩护?

  

   要回答“孔子一生在为谁辩护”的问题,我们可以从破解《论语》中一个千古谜团开始。这就是《论语》里最难懂的句子之一“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陈荣捷先生曾说,“论语里面很少章节像此段一样,惹起那么多的是非”。从字面意思看,是说孔子很少谈论利、命、仁。但这与事实不符。陈荣捷就统计过,论语中以利为主题的出现6次,命10次,仁多达105次。李零还把每个出处的章节标号都给列了出来。如果说孔子谈利与命不多,也许说得过去,但是仁呢,还能说谈论不多吗?

  

   主流的解读,如黄侃、阮元、何晏、邢昺、程颐、朱熹,都倾向于认为是这些概念本身晦涩精深,常人难以把握,所以孔子一般不与人谈论。这样的解读并不能令人满意,于是又有了试图改动文意的解释,比如,史縄祖的解释是:孔子很少谈论利,但却谈论命与仁(子罕言利,与命与仁[3])。但是论语里谈论命和利差得不多,命与仁却差出10倍多,这个说法也过于牵强。另外,即便只提到6次利,也不能说少。所以钱穆也认为所有这些都不似正解。可以说,至今,这句话还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解读。

  

   所有这些解读,都把“言”默认成谈论、提及。而事实上,孔子对“言”的运用极为丰富,并不只是谈论、提及这么简单。因为,我们有必要讨论一下“罕言”的含意。

  

   在论语中,孔子常常提倡不说话、少说话:

  

   1、不知道的、不理解的、有疑问的,少说甚至不说: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论语?为政第二》)

  

   2、没有把握能做到的,不说、少说、谨慎地说: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恭之不逮也。”(《论语?里仁第四》)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里仁第四》)

  

   3、已完成的事情,不再说;终了的事情,不再劝说;过去的事情,不再追究谈论:

  

   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论语?八佾第三》)

  

   4、不同意的,不说,即不表态: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论语?阳货第十七》)

  

   由此看来,孔子不说的原因是很多的。那么,“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属于哪种情况?

  

   首先看利: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里仁第四》)

  

   孔子推崇君子贬斥小人,将利与小人联系在一起,当然是因为不赞成利。所以,孔子罕言利,是因为不同意、不赞成它。

  

   其次,关于命,孔子的态度和周初先王是截然不同的: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第二》)

  

   周初天命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而到孔子时,他五十而知天命。天命已经不是多么神秘不可测的东西,能否掌握“命”概念,仅仅是能不能成为君子的问题: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论语?尧曰第二十》)

  

   而道却是关乎生死的问题: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第四》)

  

显然,对孔子来说,道比命要重要得多,道可以说是孔子的最高信念。西周天命的崇高地位,到此时,在孔子的心目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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