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义:作为方法的还原

——“篱笆外”与“篱笆内”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两个学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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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义 (进入专栏)  
子贡问他:为什么不用桔槔打水,那样不是用力少,见效大吗?老人忿然作色,嘲笑说:我听老师讲过:“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这类机事机心,会破坏自然的浑沌而使生态失衡,搅乱内心的纯白而使心神不定,道也就丧失了。孔子说,这就是“浑沌氏之术”。这是与《应帝王》篇的浑沌故事,一脉相通的。浑沌而称“氏”,可见是从三苗部族首领传下来的。其旨趣就是不要用机巧的东西,破坏自然的混沌状态,不要用机巧的心妨碍道的本源。这种楚人故事,蕴含着相当本色的楚文化DNA。这十几个样品构成了内在的证据链,它们与《史记》《通志》等文献的外证据链,内外贯串吻合,形成了相当周圆的证据环。内外证据链合观,证明庄子是楚人居宋无疑。

   在内外证据链之外,还须考察庄子所讲的“宋国故事”。这是前述内外证据链所组成的证据环的复审和超越。复审和超越,可以更加落实庄子楚人居宋的确凿无疑,又可以发现楚人居宋后出现的新精神空间。庄氏家族流亡到宋国,《庄子》书又是怎么样讲宋国故事呢?庄子笔下的宋人都是很笨拙,甚至是机心巧诈的。这是因为庄氏家族未能融入宋国社会,宋国并没有坦诚接纳他们。以庄子的智慧才华,才当个小作坊的记账先生,连衣食温饱都保证不了。所以他对宋人,是有心理隔阂的。

   《庄子•逍遥游》说:宋人准备了一批商朝老祖宗的“章甫”帽子而到南方的百越之地去买,但是越人断发文身,根本就不戴帽子。商人从商,却全然不顾营商的对象,可哂也。《逍遥游》还有一则故事,“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宋国有个家族,发明了一种使手不皲裂的药膏,世世代代都涂上药膏去漂洗棉絮。这里用了“洴澼絖”的象声方言,极尽讥讽之能事。有个客人想用百金买他们的药方,他们就开家族会议讨论,觉得世世代代“洴澼絖”漂洗棉絮,就得那么几两金,现在一出手卖药方,就得到一百两金,何乐而不为?结果,那位客人拿着药方游说吴王。碰上越国侵犯吴国,吴王就任命他当将军。冬天打水仗,用药使士兵的手不皲裂,把越人打得大败,他因而受到吴王的裂土封爵。而宋国这班老兄,还在那里“洴澼絖”吭哧吭哧地漂洗他们的破棉絮。宋人封闭狭隘,使他们只看到一点蝇头小利,不懂得如何使自己的专利权发挥更大的作用。

   还有一个宋国使者曹商的故事,见于《庄子•列御寇》。曹商为宋王出使到秦国,带着几辆车去,由于得到秦王的欢心,回来时车子增加到一百辆。回到宋国就去见庄子,说:“住在贫穷狭窄的巷子里,困顿窘迫地编织草鞋,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这是我曹商所短缺的。一旦使得万乘之主醒悟,得到百辆车子,这就是我曹商的特长了。”这种自鸣得意的显摆,是伤透了庄子的自尊心的。庄子就说:“秦国的国王有病找医生,能够把他的疮里的脓挤出来,可以得一辆车。如果给国王舔他的痔疮,就可以得五辆车,治病的手段越肮脏,得到的车子越多。大概你是经常去舔痔疮吧,不然怎么得到这么多的车子呢?你给我走开吧!”这个故事叫做“吮痈舐痔”,就是阿谀奉承,卑躬屈膝,干着舔痔疮这种恶心的勾当。从这则故事中,可以窥见庄子在宋国穷愁潦倒的生存困境,而逢迎巴结的曹商小人得志,还要跑到庄子面前显摆,这是对人格尊严的侮辱。这则故事收入《庄子》杂篇,从叙事口吻看,是庄子后学记述的,但后学能从庄子口中听到这个故事,可见庄子对宋国曹商式的人物,是何等的深恶痛绝!也就是说,居留在宋国的庄子,与宋国得势人物之间,具有排异性。

   实际上,先秦诸子对宋人,都没有太多的好感。这是什么缘故?宋国是一个不太大的“大国”,又是不太小的“小国”,国力介于大国、小国之间,作为周初安置殷遗民,使它能够延续商朝香火的地方,地位比较特殊。宋国夹在晋、楚、齐这些大国的中间,常有亡国的威胁,所以它不接受客卿,也不敢把权力交给他人,害怕大权旁落。只要清理《左传》的材料,就会发现,宋国掌权人物,都是自己的公族。金代李汾《感寓述史杂诗五十首》其一赋“苏客卿秦”云:“游说诸侯获上卿,贾人唇舌事纵横。可怜一世痴儿女,争羡腰间六印荣。”可见游士客卿也是以唇舌求富贵的,朝秦暮楚,宋人自会提防。还有齐威王、宣王,建稷下学宫,若邹衍、田骈、淳于髡,皆号客卿,此类客卿制度,也不是宋国财力能够支持的。

   诸子在列国之间流动着,从孔、孟以下,多受过宋人的冷遇或恶遇。游动列国间的诸子,对宋人的封闭性很是反感。孟子的“揠苗助长”,是宋人;韩非子的“守株待兔”,也是宋人。庄子在宋国待了一辈子,以旷世的才华,仅当了个漆园吏,甚至要借粟度日,卖草鞋充当补贴,实在是斯文扫地。因此,庄子对宋人,连他们古里古气的章甫帽,“洴澼絖”的漂洗衣物,直至曹商舐痔的做派,都是鄙视或蔑视的。

   然而宋国的蒙地,是一个相对偏僻的沼泽地,是大夫宋万弑宋闵公(前682)的蒙泽之地。庄氏家族流亡宋国,落脚于此荒野之地。这倒是给庄子的灵感,提供了许多来自自然生态的资源。对于庄子出生的宋国蒙地,进行自然地理学、人文地理学的分析,应能触及庄子灵感得以发生的根源。沼泽地上,草木蒙茸,虫鱼繁生,最宜做梦。在这个地方,庄子做了很多梦,使他成为先秦诸子中写梦最多、最好的一人。在诸子中,庄子的祖师爷老子《道德经》五千言,没有“梦”字。与庄子同时代的孟子,虽然孟、梦同音,但是《孟子》三万四千字,一个“梦”字也没有。《论语》中有一个“梦”字,就在《述而》篇,孔子感叹:“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孔子做的是政治梦。朱熹说:“‘梦周公’,‘忘肉味’,‘祭神如神在’,见得圣人真一处。理会一事,便全体在这一事。”古人绘有《孔子梦周公图》《庄生梦蝴蝶图》。但是庄子写了十一个梦,他思考着,到底做梦的时候是真的呢,还是醒过来的时候是真的呢?这真实的分界,生命的分界在哪呢?庄子做的是生命体验的梦。最有名的是“蝴蝶梦”,《庄子•齐物论》说:“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到底是庄周梦蝴蝶呢,还是蝴蝶梦庄周?万物就在这种如沐春风的境界中,相互化入化出,实现人与自然的生命交流。明代杂剧《霸亭秋》说:“一枕梦周公,周公不见了。庄生扑蝴蝶,蝴蝶吱吱叫。”这里存在着一种“吱吱叫”的生命呼唤,庄子由此开了一个传统,用梦来体验生命。

   湿地风物,使庄子潜入自然,他不是厌烦了都市大邑而回归自然,而是他的生命本来就与自然浑然一体,处于浑沌未凿的生生不息的状态。庄子写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大树,写了很多活泼精灵的动物。《庄子》草木虫鱼繁茂,简直是一部博物志,一部“诗化了的博物志”。庄子作为流亡家族的孩子,小时候没有邻居伙伴一块玩,就“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个“独”字连着庄子的生命形态,他独自一人在深林河沟里来回逛荡,或者在街头上痴迷地看风景。他呆呆地看人家杀猪,燎猪毛,连藏在肥猪腋下的虱子也难逃一劫。或者到摊子上看着老头耍猴,说上午给三个橡栗,下午给四个橡栗,猴子不高兴了;改口说上午四个橡栗,下午给三橡栗,猴子就兴高采烈。他有时去河沟里去看鱼群从容出游,或者到深林里看螳螂捕蝉,黄鹊在后。就如庖丁解牛,开头所见无非全牛,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牛刀用了十九年矣,解牛数千,刀刃如新。三刀两刀,就撂倒那么大的牛,皮肉像一堆泥土那样摊在地上。然后提刀四顾,踌躇满志。庄子精神的震撼感,是小孩看大人三刀两刀宰掉一头庞然大物的牛的感觉,大人难得有这种感觉。

   《庄子•则阳》讲了一个蜗牛角上的战争故事,说是蜗牛有两个角,左角是触国,右角是蛮国,经常为争夺土地开战,伏尸数万,追逐败军十五日才收兵回来。蜗牛有两个角,恐怕博学如孔夫子都不知道,因为那时候博物学的知识不发达,没有上过生物课,怎么知道蜗牛有两个角呢?蜗牛的角,平时都缩在蜗牛壳里,要看到蜗牛伸出角来,得等待很长时间。蜗牛两个角左右摆动,就设想是触国和蛮国在打仗,旷日持久,伏尸数万。这是小孩子的想象,大人可能看不见蜗牛有角,看见了也不会把两个角的左右摆动,想象成两个国家在打仗。所以庄子是以天真无邪的赤子之心,体验自然,激活自然的生命,“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自得其乐地跟天地精神玩耍,玩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庄子的这种思维方式,是河沟里的鱼、草丛里的蝴蝶、树林里的猴子教给他的,不是从家门到校门从书本里学来的。从小在河沟、草丛、深林逛荡的童年记忆、体验和经历,影响到他终生的哲学、文学思维方式。如果没有这种记忆、体验和经历,长大了之后才到河沟、草丛、深林里面去摸爬滚打,就乐趣顿消,很难感受生命趣味了。

   通过先秦姓氏制度的考证,获知庄子是楚庄王疏远的旁系后代,这有助于揭示《庄子》书所蕴含的文化DNA。即便是蒙泽的草木虫鱼,庄子也是以楚人自由无拘束的想象,进行富有生命灵性的体验的。这与中原以礼为节制的想象方式存在着根本差异。如王国维《文学小言》所说:“南人想像力之伟大丰富,胜于北人远甚。彼等巧于比类而善于滑稽,故言大则有若北溟之鱼,语小则有若蜗角之国,语久则大椿、冥灵,语短则蟪蛄、朝菌。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汾水之阳,四子独往。此种想像,决不能于北方文学中发见之。故庄列书中之某部分,即谓之散文诗,无不可也。夫儿童想像力之活泼,此人人公认之事实也。国民文化发达之初期亦然。古代印度及希腊之壮丽之神话,皆此等想像之产物。以我中国论,则南方之文化发达较后于北方,则南人之富于想像,亦自然之势也。此南方文学中之诗歌的特质之优于北方文学者也。”

   《庄子•人间世》与《论语•微子》,都记述了楚狂接舆的“凤兮歌”,虽有“凤兮凤兮,何德之衰”的重叠,但《庄子》却多出了“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卻曲,无伤吾足。”可见庄子从国族上,对楚国充满乡愁;但从政治上,觉得楚国“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甚至要躲避“伤吾行”“伤吾足”之祸。因此,他拒绝楚威王之聘,是不无政治考量的。宋人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十说:“《庄子》‘楚狂之歌’所谓‘迷阳’,人皆不晓。胡明仲云,荆楚有草,丛生修条,四时发颖,春夏之交,花亦繁丽。条之腴者,大如巨擘,剥而食之,其味甘美。野人呼为‘迷阳’,其肤多刺,故曰:‘无伤吾行,无伤吾足’。”可见楚国迷阳草多刺,可以刺伤人脚,阻碍道路的。《庄子•则阳》写士人游楚,楚王没有接见,他们评议说:“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因而主张“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闲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这里是否透露了庄子穷而忘贫,娱乐万物,归来过“父子之宜”生活的心愿呢?读《庄子》书,自然会感受到庄子胸襟的超旷,但他对政治并非毫不介怀,他对魏国的文侯、武侯、惠王对待士人的态度,观察得很细。如果完全无意于政治仕途,你为何对宋国邻近的魏国历代的政治观察得那么细?这样来分析庄子,是可以触摸到他的体温,把握到他的文化上的DNA的。这就是发生学的第一个关键点,对诸子的生命进行验证,弄清楚诸子是谁,为何把书写成这个样子。

   近时拜读一篇文章,说我的《论语还原》的参考文献除了钱穆先生的《先秦诸子系年》外,其余一部也未列举。这又令我怀疑,如此自称严谨的匿名之辈是否认真读过我《论语还原》,因为此书的《参考文献举要》列举了129种参考文献,钱穆《先秦诸子系年》排在第80。自称严谨的匿名之辈算是博学,罗列了如罗根泽、冯友兰、任继愈、关锋、葛瑞汉(A.C.Graham)、武内义雄、H.D.Roth、李学勤、刘笑敢等在《庄子》研究上的卓越贡献,尤其对刘笑敢的《庄子哲学及其演变》推崇备至。但此君除了对名人仰脖子仰得发酸之外,却陷入了“鬼打墙”的迷魂阵,看不出他有何学术发现或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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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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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华读书报“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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