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学 何诗海:明代诗话中的文体史料与文体批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3 次 更新时间:2016-06-29 22: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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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学 (进入专栏)   何诗海  

   【内容提要】 明代是六朝之后又一个文体学极盛的时代,而就研究规模之大、研究范围之广、史料来源之丰富而言,明代文体学都远在六朝之上。但学术界对明代文体学及文体史料学研究尚缺乏应有的重视。本文以学界较少注意的六部明代诗话为例,从一个侧面揭示系统挖掘、整理明代文体学史料对于推进明代文体学和文学批评研究的重要意义。

   【关 键 词】明代诗话/文体史料/文体批评

  

   在明代文学批评中,文体学占据重要地位,对诗文体制规范及其源流正变的探讨成了明代文学批评的中心议题。当时许多文学流派之争在本质上都与“辨体”相关。“辨体”之风,虽承宋元而来,而盛极于明代。可以说,“辨体”是明代文学批评的一个“关键词”,“文章以体制为先”差不多成为这一时代的共识。明代许多著作都是标榜“辨体”的,著名的如《文章辨体》、《文体明辨》、《绝句辨体》、《诗源辨体》等。明代是六朝之后又一个文体学极盛的时代,而就研究规模之大、研究范围之广、史料来源之丰富而言,明代文体学都远在此前任何一个朝代之上。这可以明代诗话中的文体学史料及其所蕴含的文体学思想为例证。

   诗话自宋代兴起后,就成为传统诗文评的主要体式,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在宋诗话中,已产生明确的辨体意识,如张戒《岁寒堂诗话》云:“论诗当以文体为先,警策为后。”倪思《经鉏堂杂志》曰:“文章以体制为先,精工次之。失其体制,虽浮声切响,抽黄对白,极其精工,不可谓之文矣。”①《后山诗话》曰:“杜之诗法,韩之文法也。诗文各有体。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故不工尔。”都可以看出对文体的重视。然而,类似的文体学内容在宋诗话中并不丰富,且多呈零散、随意而发的形态,缺少对各种具体文体系统、细致的辨析。到了明代,文体学已成为诗话的重要内容,讨论的问题也更为广泛、丰富、具体,不再是一些笼统的观念。如李东阳《麓堂诗话》辨古诗与律诗曰:“古诗与律不同体,必各用其体乃为合格。然律犹可间出古意,古不可涉律。”辨诗、词、文之异曰:“诗太拙则近于文,太巧则近于词。宋之拙者,皆文也。元之巧者,皆词也。”王世懋《艺圃撷余》论作古诗曰:“作古诗先须辨体,无论两汉难至,苦心模仿,时隔一尘。即为建安,不可堕落六朝一语。为三谢,纵极排丽,不可杂入唐音。小诗欲作王、韦,长篇欲作老杜,便应全用其体。第不可羊质虎皮,虎头蛇尾。词曲家非当家本色,虽丽语博学无用,况此道乎?”王世贞《艺苑卮言》论史传文体曰:“《六经》,史之言理者也。曰编年,曰本纪,曰志,曰表,曰书,曰世家,曰列传,史之正文也。曰叙,曰记,曰碑,曰碣,曰铭,曰述,史之变文也。曰训,曰诰,曰命,曰册,曰诏,曰令,曰教,曰札,曰上书,曰封事,曰疏,曰表,曰启,曰笺,曰弹事,曰奏记,曰檄,曰露布,曰移,曰驳,曰喻,曰尺牍,史之用也。曰论,曰辨,曰说,曰解,曰难,曰议,史之实也。曰赞,曰颂,曰箴,曰哀,曰诔,曰悲,史之华也。虽然,颂即四诗之一,赞、箴、铭、哀、诔,皆其余音也。”胡应麟《诗薮•内编》辨析律诗与绝句曰:“杜之律,李之绝,皆天授神诣。然杜以律为绝,如‘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等句,本七言律壮语,而以为绝句,则断锦裂缯类也。李以绝为律,如‘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等句,本五言绝妙境,而以为律诗,则骈拇枝指类也。”胡震亨《唐音癸签》详论诗自《诗经》四言至骚体、五言、歌行杂体、唐律的发展演变过程。对这些论题进行系统细致的探讨,昭示了明代辨体批评已发展到一个崭新的阶段。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明诗话中出现了一批辨体批评专著。如周叙《诗学梯航》上、中篇总论诸诗体,下篇专论唐律。杨良弼《作诗体要》集八十种诗体,每体后附以诗例,各加评析。杨慎《千里面谭》专论七言律诗和七言排律。影响最大的是许学夷《诗源辨体》。此书乃作者历四十年心血,十二易稿而成,其主旨在于辨析各体诗歌的源流正变。所涉诗体有五言古、五言律、五言绝、七言古、七言律、七言绝、乐府等,分别从体制形式、艺术风格等方面一一辨析其发展演变历程,上起先秦,下迄有明,合而观之,可谓一部诗歌形态发展史。而理论的自觉,体系的严密,论题的集中,都是宋代诗话所无法比拟的。这些辨体专著,是明代文体学发展繁荣的重要标志,也是明代文学批评的重要成果。

   从以上简要分析可以看出,明代诗话中文体学史料异常丰富,文体学研究也空前繁荣。实际上,在明代,不仅这些辨体专著或著名诗话,即使在一般的,甚至很少为人注意的诗话中,也有许多非常重要的文体学内容。然而,目前学术界对明代文体学的关注远远不及六朝,相关的研究成果还很少,文体学史料的搜集、整理更无从谈起。本文试以六部学界较少注意的诗话为例,从一个侧面探讨明代文体史料学与文体学思想及其学术价值,以期引起学术界对明代文体学研究的重视。

   谢天瑞辑《诗法》十卷,又名《诗法大成》。天瑞,武林人,另著有《增补鹤林玉露》二十四卷。《诗法》今有《续修四库全书》第1695册收录,据北京图书馆藏明复古斋刻本影印。此书书首有成化十六年(1480)杨成的《重刻诗法序》,故其初刻应在此前。此书自序曰:“诗法为作者之标准。近世著诗法者,自唐宋而下,名目不一,编辑不同。非涉于浩繁,则病于简略。学诗者如探海寻珠,穷年莫竟。予苦心岁月,集诸家之大成,广为十卷,而家法、句法、章法,醇疵美恶,毕具斯编。”可见此书宗旨在谈论诗法,并以集诗法大成自居。由于谈诗法不可避免要涉及诗歌体制形式等问题,书中又辑录不少前人著作,因此,《诗法》在文体学史料上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如卷一至卷五辑录前代著作,主要有严羽《沧浪诗话》、范德机《木天禁语》、杨仲宏《古今诗法》以及《金针集》、《沙中金》等。卷一隐括《木天禁语》的内容,其中论五言长古篇法,有分段、过脉、回照、赞叹四要:“先分为几段几节,每节句数多少要略均齐。首段是序子,序了一篇之意,皆含在中。结段要照起段”,“次要过句。过句名为血脉,引过次段。过处用两句,一结上,一生下,为最难,非老手未易了也”,“回照谓要照题目,五步一消息,要闲语”,“赞叹方不甚迫促。长篇怕乱杂,一意为一段”。又论五言短古篇法,要“辞简意味长,言语不可明白说尽,含糊则有余味”。又概括诗歌八种气象,即翰苑、辇毂、山林、出世、偈颂、神仙、儒先、江湖、闾阎、末学,并加以申说:“已上气象,各随人之资禀高下而发。学者以变化气质,须仗师友所习所读,以开导佐助,然后能脱去俗近,以游高明,谨之慎之。又诗之气象犹字画然,长短肥瘦,清浊雅俗,皆在人性中流出,得八法便成妙染而洗吾旧态也。此赵松雪翁与中峰和尚侍者道良之语也,谩录于此耳。储泳曰:‘性情褊隘者其词躁,宽裕者其词平,端靖者其词雅,疏旷者其词逸,雄伟者其词壮,蕴藉者其词婉。涵养性情,发于心,形于言,此诗之本原也。’”这里显然继承并发展了魏晋南北朝时期文体风格与作者才性气质关系的讨论。尽管《木天禁语》被断为伪书,但此书在明代屡被征引,足见其影响②。《诗法》是较早征引此书的,其文献考据价值不言而喻。又《诗法》卷二辑录《诗家一指》,其中关于诗歌体貌的“二十四品”,即署名司空图《诗品》的内容。尽管这并非“二十四品”的最早收录,但也为其作者非司空图论者提供了佐证③。

   《诗法》从第六卷开始,为谢天瑞自撰,其目的在于补前人“体式未备者”(《诗法大成序》),其中涉及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五言古诗、七言古诗、排律、绝句、乐府、杂体诗等的体制特征、写作方法和要求等,更能表现作者本人的诗学思想。如卷八论五言律诗:“律体之兴,虽自唐始,盖由梁陈以来,俪句之渐也。梁元帝五言八句已近律体,庾肩吾《除夕》律诗体工密。徐陵、庾信对律精切,律调尤近。唐初工之者众。至王杨卢骆以俪句相尚,美丽相矜,终未脱陈隋之气习。神龙以后,此体始盛。五言律诗贵沉静、贵深远、贵细嫩,要声稳语重。”论七言律诗:“七言律诗又五言八句之变也。唐以前七言俪句,如沈君攸已近律体。唐初始专此体,沈佺期、宋之问精巧相尚。开元间此体始盛,然多君臣游幸倡和之什。盛唐作者虽不多,其声调最远,品格最高,可为万世法程。”又曰:“七言律诗难于五言律诗。七言下字较粗实,五言下字较细嫩。凡作七言律,须字字去不得方是。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连珠不断方妙”,“七言律诗贵声响,贵雄浑,贵铿锵,贵伟健,贵高远”,“七言与五言微有分别。七言造句差长,难饱满,易疏弱,前后多不相应。自唐人工此者亦有数,可以为难矣”。又卷十论联句:“联句者,在坐之人角其才力,率然成句,联络成章,对偶亲切,类乎夸奇斗戏。古无此法,自韩退之始。观之《石鼎》、《斗鸡》可见。或云谢宣城、陶靖节、杜工部集中俱有联句。联句不自退之始。”论集句:“集句者,集古人之句以成篇。宋王安石始盛,石曼卿大著。是虽未足以益后学,亦足见诗家组织之工。”这些意见,对于研究诗歌体制都有参考价值。

   宋孟清辑《诗学体要类编》三卷。孟清,莱阳(今属山东)人,生平不详。据《金薤琳琅》卷六载,曾任广平通判。《诗学体要类编》今有《续修四库全书》第1695册收录,据北京图书馆藏明弘治刻本影印。书首宋孟清白撰《编辑诗学体要序》之末署“弘治甲子”,即弘治十七年(1504),应为成书之时。此序说:“诗之所难知者体,而最难知者要也。知其体而不知其要,则声律无所谐,而所言泛泛矣。知其要而或出于体,虽律严语奇,亦非所谓佳作也。故兼体要而得之者为难,而学者亦尝病焉。”此书宗旨,就在于阐发作诗体要。卷一分诗源、诗变、总说、诸名贤诗话等内容,重在从整体上论述诗歌的源流演变。其中多引前人论诗之语,有些材料不易见到。如“总说”中引用《珊瑚钩诗话》关于骚、辞、铭、箴、歌、谣、行、引、曲、诗等的定义后,编者又有“续说”:“守法度曰诗,载始末曰引,体如行书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铿锵之为乐府,怨而不失所守曰操,悲如蛩螿曰吟,通乎俚俗曰谣,委曲尽情曰曲,联众人之语以成篇曰联句,集众人之语以成篇曰集句。曰香奁则脂粉裙襦之辞,曰无题则含情寓意之作。又有阴何体者,清深而浓丽也。曰言、曰辞、曰篇、曰咏、曰怨、曰叹,各有音节。此又余姚宋公传体要之所备也。”此段话前采自《白石道人诗说》,而联句、阴何体、香奁体、无题体等,《珊瑚钩诗话》没有论及的,乃为嘉靖年间进士余姚宋岳之语。这段话此前或同时代著作未有征引,赖此书得以保存。

   《诗学体要类编》第二卷按类论述各种诗体特征,计有四言古体、五言绝体、五言近体、五言排体、六言绝体、七言古体、七言绝体、绝句拗体、绝句侧体、七言律体、拗律体、七言排体、柏梁台体、无题体、咏物体、骚体、赋体、乐府体、长短句体、词体、宫词体、竹枝词体、歌体、行体、操体、曲体、吟体、叹体、怨体、引体、盐体、谣体、咏体、篇体、禽言体、香奁体、联句体、回文体、一字至十字体、调体、和韵体等四十一种。其中“盐体”、“篇体”、“咏体”是根据《昔昔盐》、《白马篇》、《咏荆轲》等诗作命名的。这种因篇立体的方法,现在看来是不科学的,但这本来就是中国古代文体分类命名的一种方式,如《冰川诗式》所论诗体,亦有此数体。值得注意的是,编者对每种文体,多能论述其源流演变、体制特征、写作要求和方法等,并列举其代表作品,有些作品后还附有前人评论。如论“五言绝句体”:“绝句五言,语短意长,一唱三叹,近体中之最近古者也。盖亦只是律诗结尾四句,谓之小律,含蓄无尽。”并录杜甫《八阵图》为代表作。此诗“遗恨失吞吴”一句,意多分歧。故后附苏轼的阐释以表明作者的观点。又如论“行体”曰:“步骤驰骋,有如行书,谓之行。宜痛快详尽,若行云流水。考之乐府,有怨歌行、长、短歌行之类。唐人效之者多矣。要必辨之而识其体也。”后引班婕妤《怨歌行》、杜甫《缚鸡行》为例。这些论述,基本上继承了刘勰文体论的方法。

此书第三卷所收有箴、铭、赞、颂、辞、诔等文体。论述的内容和方法与第二卷大致相同。尽管这些文体在六朝文笔论中都属有韵之文,但传统上不入诗类。编者论诗学体要,收录这些文体,也许是着眼于其语言形式如整齐的句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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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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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艺理论研究》(沪)2008年4期第48~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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