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宪章:形式美学之文本调查

——以《美食家》为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4 次 更新时间:2016-06-17 11: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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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宪章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 “美食家”一词源自陆文夫的同名小说,是从外国语中移植过来的,现已成为正规汉语的常用词。这一事实不仅肯定了《美食家》的首发之功,而且意味着《美食家》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一陌生语词的使用。由此观之,《美食家》的真实意蕴很可能就浸润在它所使用的这类语词中。于是,通过对小说词频形式的分析,可以发现隐含在小说文本背后的意义以及作家通过叙说者“我”所泄露出来的潜意识。这表明:对于同一部作品,传统主题学和思想史式的文学评论只能描述作品的一般特性和表层意义,采用形式美学的方法才能发现它的深层意蕴。

   【关 键 词】形式美学/文本调查/陆文夫/美食家/词频分析

  

   所谓“形式美学”就是关于形式的美学研究,或者说是关于审美对象的形式研究。如何将形式美学的方法落实到具体的文学研究中当是目前学术界应当关切的问题。

   如果从整个世界范围来看美学和文艺学的现代转型,那么我们就可以发现:从社会学和思想史的方法向语言形式研究的转向当是20世纪文学研究的重要特征之一,于是,关于文学的形式研究就成了20世纪文学理论批评的主潮。新时期以来,我国文学理论界对这一思潮已经做出了不少回应,有关俄国形式主义、英美新批评、结构主义和叙事学等形式理论的译介或研究连篇累牍,但是,真正能够沉下心来细细消化并将其付诸文学研究的实践却不是那么理想,特别是将形式美学的方法应用到具体的文学评论中去的成功范例尚不多见。究其原因,可能在于我们已经习惯了根深蒂固的“文以载道”传统,似乎只有关于文学的社会评论和思想分析才显得厚重、深刻,而关于文学的形式研究似乎只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而事实是,20世纪以来的形式美学决不是唯形式而形式的纯形式研究,即所谓“形式主义”,而是通过形式的研究阐发文学的的深层意蕴,就像结构主义所着力探讨的是作品的“深层结构”而不是传统的篇章结构那样。道理很简单,按照现代文学观念,任何作品及其风格、个性,首先是由其独特的形式得以展现的,形式并非只是文学的“外表”,它更是文学的本体及其存在方式。因此,通过形式研究文学当是文学评论的必经之路,而不是像我们所习惯的那样超越形式直奔主题。“超越形式直奔主题”可以是政治家、社会学家或思想家评论文学的方法,但不应该是文学评论家评论文学的方法;文学评论家评论文学的独特性就在于他始终从形式出发阐发文学的意义。在文学评论家的心目中不应该有离开形式的文学的意义,离开文学形式的意义绝非文学本身的意义。也就是说,我们倡导文学评论中形式美学方法决不是在提倡所谓“形式主义”,而是呼吁文学评论应当回到文学本身、文学评论家应当是关于文学的评论家,而不是简单地充任“思想”的警察。

   当然,我们的文学评论之所以难消化和接受形式美学方法还有更重要的原因,这就是关于文学的形式研究需要充分的实证精神和足够的学术耐心,而不像主题学研究那样,只须凭藉感性经验或抽象推理就可在自己头脑里完成。这是因为,相对“主题”、“思想”和“内容”而言,文学的形式既然是文学的本体存在方式,那么,它就具有相对客观的实在性,就需要我们对文学形式本身有一个相对确定的界说,而这方面的细致和技能恰恰是我们现在的文学评论家们所缺乏的。就像我们读过一部作品之后无须进行任何文本调查就可以很快写出洋洋洒洒的评论那样,审美经验、主观想象和抽象推理是其最主要的思维工具。形式美学的文学研究就不同了。文学的形式主要表露在它的文本中,文学文本是文学形式的基本载体。因此,形式美学的文学研究所要做的首要工作就应当是“文本调查”,“文本调查”当是文学形式研究的前提,只有“文本调查”才能赋予评论家发言的权利。而这一技能和耐心并非每位评论家都具有、甚或都希望具有的。

   我们所说的“文本调查”类似考古学的“田野调查”。没有“田野调查”的“考古发现”只能是已有文献的归纳整合,这是一种带有很大局限、片面和残缺的考古学。同理,我们的文学评论如果不甘于“鉴赏”的层面,而是企图将自己提升到“文学学术”的高度,那么,类似“田野调查”一样的“文本调查”肯定是不可省略的,因为只有建立在文本调查基础之上的思想分析才是可靠的,才能达到“学术”本身的确定性和无可置疑性。

   正是基于上述考量,我们将选择小说《美食家》进行这样的实验,即通过《美食家》的词频分析验证将形式美学及其文本调查方法应用到文学评论中去的可能性。这一实验将向我们证明:对于同一部作品,传统主题学和思想史式的文学评论只能描述作品的一般特性和表层意义,形式美学的方法才可能发现它的深层意蕴。(注:在以往的文学评论和文学史著作中,陆文夫的《美食家》多被评价为具有“苏州味”的“小巷文学”;本文通过对小说词频形式的分析将发现另外的意义,即在其“苏州味”这一表象背后所隐含的更深层的意蕴。)当然,“文本调查”的方法多种多样,词频分析只是其中一种。我们之所以对选择“词频”对《美食家》展开文本调查,是因为它的成功和“美食家”这一陌生语词的使用有着密切的关系。

   陆文夫发表于1983年的《美食家》(《收获》1983年第1期)是中国新时期最著名的小说之一。此前,“美食家”一词尚未出现在汉语中(注:确切地说,“美食”一词早在先秦诸子的著作中就已经出现(见《墨子•辞过》和《韩非子•六反》);但是,“美食家”一词是从陆文夫的同名小说才开始出现在汉语中的。这也是我的形式美学实验为什么选择《美食家》,为什么选择对《美食家》进行词频分析的原因之所在。因为,通过一部小说的流播使古老的汉语增加了一个新词汇,一个能够被社会所普遍认可的新语汇,当是文学最伟大的贡献之一。就“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这一意义而言,改造和更新语言表达当是文学的本分,文学的其他功能都不过是这一功能的演绎和引申。);此后,这语词不胫而走,在民间广为流行,特别是对于那些津津乐道于“民以食为天”者,“美食”及“美食家”也就成了他们的口头禅。就这一意义而言,小说《美食家》的扬名是否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美食家”这一陌生语词的使用?“陌生”意味着“新奇”。任何陌生语词的出现,只要是应时或应运而生,就会在新奇感的催生中迅速蔓延,并随着时间涡流的淘洗凝铸为永恒。现在,“美食”及“美食家”不仅成为现代汉语的常用词,而且成了饮食文化业用以冠名的美称和招牌词。从这一角度来说,陆文夫小说的首发之功不可磨灭。由此观之,《美食家》的真实意蕴很可能就浸润在它所使用的这类语词中,所以,将其中某些高频词揪出来进行“拷问”和分析可能是有意义的。

   “高频词”是指在同一作品中使用频率较高的语词。相对而言,任何作品都有自己的高频词,即在同一作品中反复和多次使用某些语词。另一方面,任何高频词的使用也决非无缘无故;也就是说,某一作品之所以反复和多次使用某些语词,其中必然浸润着某种意义。但是,这种藏匿在高频词的背后的意义往往不易被人察觉,甚至连写作者本人也不一定能够察觉,因为写作者本人不一定能够察觉自己在作品中使用了哪些高频词,不一定能够察觉哪些语词是自己写作时所惯用的高频词,当然也就不可能察觉隐匿在这些高频词背后的意义是什么。这种“不察觉”,即所谓潜意识使然,也可以说是写作者的潜意识散落在作品中的“证据”,当然也就成了我们解读作品的重要密码。将这些证据串联起来“拷问”,分析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是另一种形态的“文学考证”,当是作品分析的可靠方法之一。

  

   一、“美食”和“好吃”

   《美食家》之“食”者,就字面义而言就是“吃饭”。吃饭问题始终是中国民众最重要和最关心的问题。特别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多年的经济萧条使亿万中国人将解决“吃饭”问题提升为社会的首要问题。《美食家》在这样的背景下面世,当是它一时走红的重要社会原因之一。当然,《美食家》之“食”者,并不是一般的“吃饱”,而是“吃好”;也不是一般的“吃好”,而是“吃”出美和艺术,将“吃”作为审美和艺术活动,此即所谓“美食”是也。当然,在社会民众尚有温饱之虞的年代奢谈“美食”似乎过于超前;但是,小说作为艺术,它的意义恐怕也正在于此——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恰恰是当时人们最实际和最急迫的向往。《美食家》用艺术的形式诱惑人们的胃欲,挑逗人们的馋涎,使那已经麻木和迟钝了多年的“口味”重新复活,为中国读者提供了一次别开生面的“精神会餐”。既然如此,“美食”和“美食家”理应成为小说的高频词。让我们由此切入,试作分析。

   “美食”和“美食家”的核心字是“食”,在《美食家》中,由“食”组合而成的语词共有25个,其中只有一个(“食指”)距离“食”的本义较远,不列入我们分析的范围,其他24个均是由“食”组合而成的衍生词,是“食”义的延伸。这些衍生词总计出现66次。现依照词频多少,将其分列如下(表1):

     表1 由“食”组合而成的衍生词的词频统计

  

   由表1可知,在上述24个“食”的衍生词中,使用频率最高的是“美食家”,共出现21次,接近总频率(66次)的1/3,远远超过其他语词。就小说的意旨来说,以“美食家”命名的小说,“美食家”一词的使用频率较高当在意料之中;另一方面,和“美食家”相近的“美食“只出现6次,二者悬殊很大。这一事实意味着该小说的主旨是写“美食”之“人”,即写和“美食”有关的“专家”,而并非写“美食”本身。这显然是传统小说的惯常路数——通过事件的叙述表现人物的性格——不必赘言。

   那么,小说所要表现的“美食家”是一个怎样的人物呢?

   《美食家》由12篇组成,其中第1和第11两篇出现“美食家”一词最为集中,达14次之多,接近总频次(21次)的67%,对小说所要描述的“美食专家”朱自治的着墨也是最多。

   第1篇题为《吃喝小引》,引出房屋资本家朱自治的吃喝之道:

   美食家这个名称很好听,读起来还真有点美味!如果用通俗的语言来加以解释的话,不妙了:一个十分好吃的人。

   这就是小说开篇为“美食家”所下的定义——所谓“美食家”,不过是“一个十分好吃的人”!

   小说这样为“美食家”定义,似乎未带什么恶意,但是它那轻松、调侃的口吻,显然将叙说者自身置于居高临下的地位,从而毋庸置疑地规定了“美食家”一词在整部小说中被俯视、被贬抑的基调:

   我们的民族传统是讲究勤劳朴实,生活节俭,好吃历来就遭到反对。母亲对孩子从小便进行“反好吃”教育,虽然那教育总是以责骂的形式出现:“好吃鬼,没出息!”好吃成鬼,而且是没有出息的。孩子羞孩子的时候,总是用手指刮着自己的脸皮:“不要脸,馋痨坯;馋痨坯,不要脸!”因此怕羞的姑娘从来不敢在马路上啃大饼油条;戏台上的小姐饮酒时总是用水袖遮起来的。我从小便接受了此种“反好吃”的教育,因此对饕餮之徒总有点瞧不起。特别是碰上那个自幼好吃,如今成“家”的朱自治以后,见到了好吃的人便像醋滴在鼻子里。

   也就是说,在叙述者看来,“好吃”不符合我们的民族传统,“好吃的人”就是“好吃鬼”、“馋痨坯”,总被人斥之为“没出息”、“不要脸”,无非是一些“饕餮之徒”,应当坚决反对,即“反好吃”。

小说第11篇题为《口福不浅》,写吃客们被“美食家”之美食绝技所倾倒,绞尽脑汁要给“自幼好吃,如今成‘家’”的朱自治找一个光彩的头衔,可惜在我们的汉语中只有“好吃鬼”、“馋痨坯”等等,最多只能拼凑出一个“吃的专家”,也是“骂人的”语词。正当百思不得其名时,某吃客灵感一闪,发现外国语词中有一个“美食家”(注:英文Epicure意为讲究饮食的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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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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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广西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桂林)2004年03期第54~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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