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宪章:日记的私语言说与解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0 次 更新时间:2016-06-11 01:5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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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 日记作为私语言说的典型文本,“记忆”被“时间”格式化是其存在的根本理由和主要文体特征。另一方面,由于私语言说屏蔽了语言的交流本性,从“记忆”走向“失忆”、从“真实”走向“失真”也就成为日记解构的必然趋向。日记文本内部“隐身听者”的永远在场及其普遍的文饰倾向也使日记的真实性和自由度只是相对的、有限的,将日记等同于现实中的全人和真人是对私语言说的过分信任,被文字编辑过了的“自说自话”必然呈现出一种有序的和纯粹的境界。

  

   日记文体是最具民间性和最私人化的言说方式。如果说言说的目的是与他人交流,那么,唯有日记的言说是一种“自说自话”;而“自说自话”既是人类语言行为中的普遍现象,也是人类语言行为的“异常”。换言之,日记作为一种特殊的文体,“私语言说”是其存在的理由;而这一理由同语言之交流功能的悖论,又决定了日记存在的不可能。于是,日记文体的解构和蜕变也就不可避免,各种日记名义下的“假体日记”也就大行其道(注:“假体日记”在本文的含意是指假借或仿拟日记的文体。)。

   纵观日记发展的历史,在种种日记变体中,“日记”作为一种文体式样已被形式化了,日记文体的“私语言说”已经蜕变为“形式的诱惑”,特别是以日记体小说为代表的日记文学尤其如此。日记文体被小说挪用完全背离了“日记的正宗嫡派”(注:鲁迅语。见《鲁迅全集》第3卷第308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另一方面也说明日记文体本身就蕴藉着可能被文学所挪用的文学性。日记的“形式诱惑”说到底是一种文学性诱惑。

   那么,日记文体的“形式诱惑”究竟是什么?文学挪用日记文体呈现出怎样特别的文学意味?日记的存在理由是否由于“假体日记”的存在已被彻底消解?“私语言说”作为语言行为的“异常”,在日记文本中呈现出怎样的言说诉求?由于以往我们仅将日记简单地看做一种“实用文体”而不屑一顾,致使迄今为止的文体学研究从未涉足上述论题,对于日记体文学的研究也重在“文学”本身,日记体式的特殊性及其变体形式却被忽略和小视。另一方面,日记对于现实生活的巨大影响力却不容忽略和小视,日记的自说自话方式在人类语言行为中的普遍存在却不容忽略和小视(那些无人倾听的高头讲章和没有读者的长篇大论,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自说自话)。因此,对于日记文体及其变体规律的探讨就显得很有必要。

  

   一、记忆与时间

   将“结绳记事”作为日记的起源可能是一个合理的猜想,(注:张鸿苓主编:《一般书信笔记日记》,第144—145页,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因为二者之“记”是相通的,日记不过是文字发明之后的记忆方式,即文字符号替代了“绳结”记号。就这一意义而言,日记的出现当同文字的历史同步,因为人类发明文字的第一需要就是为了更方便地记忆,而日记书写的第一目的也是为了抗拒遗忘。对此,早在笛福的《鲁滨孙漂流记》(1719年)中就已经有了很形象的解释……

   鲁滨孙只身一人被海浪抛到荒岛之后所遭遇第一恐惧是生存危机。但当他设法从那只搁浅的商船上取下几乎所有的食品、衣物、工具、枪械和弹药,并在小岛上安置好自己的住所之后,紧接着就是遗忘恐惧的来临——他担心自己“忘记计算日期,甚至连安息日和工作日都会忘记”。于是,他首先用刀子在一个大柱子上刻下几个字:“我于1659年9月30日在此上岸”,此后每天在上面刻一断痕,算是自己的“日历”。他终于设法从船上卸载下来的杂物箱里找到纸和笔,就开始了“孤岛日记”的写作,把“每天的经历一一用笔记下来”,直到墨水全部用完,尽管后来的墨水由于不断羼水已被稀释得笔迹很淡了。鲁滨孙说:“我这样做,不是为的留给后来的人看(因为我不相信以后会有多少人到这荒岛上来),只不过写出来给自己每天看看,减轻一点心中的苦闷罢了。”(注:笛福:《鲁滨孙漂流记》,第55—57页,方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

   鲁滨孙的经历向我们展示出这样一个事实:在人类解除生存危机之后,紧接着所面临的就是失忆的危机。如果说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精神世界之有无,那么,“记忆”则是这精神世界里最敏感的神经,失去记忆的世界将是一个混沌和僵死的世界,思考、感受、视听都将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毫无可能。(注:陈茂欣大学时代爱上了一位女生,从此开始记日记,把自己心灵的奥秘,炽热的情思,伊人的形象,全用诗歌的形式写在日记里,积累了厚厚一本。六十年代初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积极参加政治学习和思想改造,对照当时青年先进典型的日记摘抄,深感自己的日记是那样自私狭隘,无地自容,于是将其悄悄地付之一炬。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对他那本焚于非命的日记总是不能忘怀,时时进入他的梦中,称其是“索命的日记”。这是另一种失忆的痛苦。见《延河》1986年第8期。)而记忆的存在首先在于时间意识,鲁滨孙抗拒失忆的第一反应就是自造一个“日历”。因为正是时间将精神世界“格式化”,使记忆赖以存储万物。所以,“日历”赋予鲁滨孙以生命的刻度,使他的“存在”有了相应的参照物。这是他孤身一人在荒凉的海岛上所获取的唯一来自“上帝”的信息,是他与外部世界得以沟通的唯一途径,从而排解孤独的苦闷。这就是记忆和时间的辩证关系,也是日记文体存在的根本意义和充分理由。

   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史蒂芬•霍金在他的《时间简史》中断言,宇宙的开端只能在大爆炸奇点处,即“宇宙开始时处于一个光滑有序的状态,随时间演化成波浪起伏的无序的状态。”(注:史蒂芬•霍金:《时间简史》,第191页,许明贤、吴忠超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4年版。)霍金认为这也是时间的开端,“时间箭头”由此出发沿着三个方向将过去和将来区分开来:“第一个,是热力学时间箭头,即在这个方向上无序度或熵增加;然后是心理学时间箭头,这就是我们感觉时间流逝的方向,在这个方向上我们可以记忆过去而不是未来;最后,是宇宙学时间箭头,在这个方向上宇宙在膨胀,而不是收缩。”(注:史蒂芬•霍金:《时间简史》,第184—185页,许明贤、吴忠超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4年版。)其中,心理学箭头是由热力学箭头所决定,热力学箭头和宇宙学箭头又是一致的。也就是说,在心理学时间箭头的方向我们之所以可以感觉到时间在无休止地流逝,不仅希望而且只能记忆过去而不是未来,是由热力学和宇宙学的规律所决定的,即从光滑有序向无序度或熵增加这一时间箭头是不可逆转的。霍金的这一物理学推论对于我们从哲学的角度理解记忆和时间极富有启发性。

   首先,人类为什么可以记忆过去而不是未来?不仅仅是因为过去是已知的、未来是未知的,这只是经验性的表述;而是因为从过去到未来是从有序到无序、从完整到增熵的历史。这就是时间的历史,也是记忆的历史。就像我们看到一个茶杯从桌子上掉下来摔成碎片,我们会在事后记住它原本(有序)的样子,而不可能在杯子完好无损的时候“记住”它未来被摔碎(无序)的样子,后者只能在倒放录像时才能看到,而宇宙的时间不可能倒流。其次,霍金这一理论更深层的意义在于,他一方面告诉我们“过去”是有序的,同时也告诉我们“过去”是唯一的、稀有的,而“未来”则有多种可能,所以人类总是希望记住过去而不是未来。他以拼版玩具进一步说明这一点:拼版玩具是从有序的图案开始的,当我们摇动玩具盒,拼版就乱作一团;尽管这些乱作一团的拼版可以组合成多种图案,但是最好的图案只有一种。也就是说,有序的稀有性决定了人们的心理倾向总是希望记住过去,并且也只能记住过去而不是未来,因为时间和宇宙的历史是从有序指向无序度和熵增加,它像发射出去的“箭头”一样不可逆转。这也是鲁滨孙写日记的原初动力——在往事的回忆中减轻心中的苦闷。尽管他所经历的艰难往事原本不堪回首,但是,“时间箭头”使他经历的往事被赋予不可重复的稀有性。也就是说,“往事”之所以能够被记忆,从根本上说和往事本身的酸甜苦辣无关,主要是因为时间箭头所刻录下来的是生命的留痕,具有不可重复的稀有性。不是“往事”的性质而是“回忆”这一心理活动本身缓解了他的苦闷,从而为当下的生命现实涂抹上“美好”的光彩。

   其实,霍金所阐发的这一物理学思想在许多哲学家和文学家那里也被表述过了。柏拉图所设想的“理式”作为世界万物之源,就是人类之最早的寓所及其由来,人类回忆过去就是要追索逝去的精神家园。瑞士心理学家荣格提出来的“原型”概念就是柏拉图“理式”的翻版,(注:荣格自称他所使用的“原型”这个词就是柏拉图哲学中的“理式”。见荣格:《心理学与文学》,第53页,三联书店1987年版。)他把文学史上反复出现的意象看做是“种族记忆”,作为“集体无意识”召唤着人类对于童年的回想。事实是,人类越是远离自己的故乡,越是产生浓烈的思乡情结;越是走向成熟和富足,越是怀念童真而简单的岁月。正如现代社会对传统的依赖和钟情,人类文明的进步总是伴随着对于往昔的怀念。所有这一切都根源于“时间箭头”从有序指向无序及其不可逆转性,根源于过去的有序、美好及其稀有性。正如陆文夫所言:“回忆像个筛子,能把灰尘和瘪籽都筛光,剩下的都是颗颗好样,一等一级。即使留点灰尘,那灰尘也成了银粉,可以增添光辉;即使留几颗瘪籽,那瘪籽也成了胚芽,可以长成大树……痛苦中也能品咂出美味。”(注:陆文夫:《艺海入潜记》,第32页,上海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日记作为一种特别的文体,正是“时间箭头”将繁杂的往事串联成一个可供“品咂”的过去。日记所记录的“时间”既是存储往事的格式,也是回味过去的路径;既是繁杂往事的索引,也是日记文体的引擎。日记文体存储着时间的历史,刻录下“时间箭头”的运行轨迹,从而使抗拒遗忘、恢复记忆和回味过去成为可能。这就是日记之最根本的文体特征。

   无论是霍金的物理学推论还是人文学者的形象描述,都将被时间格式化了的“过去”规定为永远萦绕人类的精神家园,这就是“怀旧”作为人类普遍感情之所以永恒的魂魄之源。“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庄子•知北游》)庄子对光阴易逝、人生苦短的感受可谓最早道出了人类对往昔岁月的留恋。班固“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西都赋》),以及杜甫“结欢随过隙,怀旧益沾襟”(《奉赠萧二十使君》)的诗句,更是千古名言,尽情抒发了人类怀念故旧的情怀。而日记作为忠实记载往昔岁月的文体,正是以文本的形式对于人生光阴的真诚挽留,使物理世界的“时间箭头”在心理世界得以真实地回放,为倾泻怀旧情怀铺展了身临其境的平台。

   当然,抗拒遗忘、回忆过去并非只有日记文体,专门的历史文体更是如此。但是,日记文体是个人的、即时的,历史文体是公共的、滞后的。二者对于往事的记忆最根本的不同就在于日记文体是与时间箭头同步展开的,而不像历史文体那样多为“事后追记”,从而保留了往事的原生态和鲜活性。这就是“时间”作为日记文体“引擎”的要义所在。

时间作为日记文体的引擎,具体说来应当包括文本时间和阅读时间,前者又可分为“记载时间”和“所记时间”。“记载时间”指日记的写作时间,即在日记的篇首所标识的日期和星期等;“所记时间”指日记所记的内容是当日的还是此前的,或者是模糊不定的。由于日记是一种最自由的文体,追忆往事也是常见的内容;但一般而言,“记载时间”和“所记时间”越是同步展开也就越贴近日记的本色,即鲁迅所说的“马上日记”。(注:刘半农约请鲁迅为《世界日报》副刊撰稿,鲁迅很快就为该刊写了《马上日记》等文。鲁迅在这日记的“豫序”中称:既然答应了半农的稿约就得写点什么,“想来想去,觉得感想倒偶尔也有一点,平时接着一懒,便搁下了,忘掉了。如果马上写出,恐怕倒也是杂感一类的东西。于是乎我就决计:一想到,就马上写下来,马上寄出去,算作我的画到簿。……如果写不出,或者不能写了,马上就收场。”(《鲁迅全集》第3卷第309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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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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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艺理论研究》(沪)2005年03期第85~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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